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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橚抱头鼠窜了半圈。
眼见父皇手里的镇纸,已经换成了熟悉的藤条。
二哥手里的鸡毛掸子也杀气腾腾,三哥堵门,四哥截路。
大哥朱标站在一旁,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爱莫能助。
在生死一线间,英明神武的吴王殿下,瞬间做出了一个极其英明的判断。
放眼整个大明朝,能在父兄怒火滔天之间,保全他这条小命的,唯有坤宁宫那位活菩萨。
于是趁着朱樉扑上来的一瞬,他身子一缩,贴着书案边缘滑了出去,脚底抹油,头也不回往外窗外跳了出去。
“忽然想起还没给母后请安,孝道为先,恕不奉陪了,诸位!”
“朱老五!!”
身后怒吼声响成一片。
朱橚听在耳里,脚下的步子倒腾得更快了。
……
坤宁宫里,暖意融融。
马皇后靠坐在榻上,常穆英正站在她身后替她捶肩。
婆媳两人正闲叙着家常,话头不知怎么便落到了定远的徐妙云身上。
“母后,妙云这孩子也是个能吃苦的。她给儿媳写的封家书,信里说她在乡下学着生火做饭,起初还被柴烟呛得直落泪,如今连腌冬菜、酿米酒的手艺都学了个齐全。”常穆英说到此处,语气里不乏赞赏与羡慕。
马皇后闭着眼,面庞上透着慈和的笑容。
“这丫头从小便是个要强的性子。天德把她教得极好,虽是国公府千金,却没染上那些骄奢的毛病。老五能娶到她,那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
正说到这里,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人还没跨过高高的门槛,那清亮讨巧的嗓音便已经先一步飘进了暖阁。
“娘,娘,儿子回来啦!”
帘子一掀,朱橚迫不及待地钻了进来。
他一眼便瞧见常穆英也在,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俏皮地打了个招呼。
“哟,大嫂也在呢。大嫂今日这身打扮,真是愈发端庄温婉了,难怪大哥整日惦记着早些回东宫。”
常穆英原本还带着笑,闻言却眼尾一抬,轻飘飘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分明写着:再贫一句,今日便没人替你收尸。
马皇后原本还笑看着他胡闹,待瞧清他这副模样,眼底那点笑意便多了几分了然。
这小子虽然面上笑得春风得意,可那额角分明还挂着几滴细汗,气息也略显浮急,袍角垂落处甚至还沾着一点不知从哪蹭来的灰印子。
“怎么,橚儿,你这又是闯了什么祸,被你爹赶出来了?”
朱橚一听,脸上的笑意,顿时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垮了下来。
“娘,您这话说得多伤人。儿子在外头风吹日晒,战天斗地,好不容易全须全尾地滚回来给您请安,您不心疼也就罢了,怎么还凭空污人清白呢?”
常穆英在旁慢悠悠的拆台道:“五弟,你若不是闯了祸,这大冷天的怎么满头大汗的。这气喘吁吁的架势,难道是后头有狗在撵你不成?”
朱橚张口便来:“大嫂,你这话就不厚道了,怎么能说父皇是狗呢?”
话一出口,殿中顿时静了一瞬。
马皇后仍旧笑眯眯看着他。
朱橚背后猛地一凉,求生欲瞬间拉满,连连摆手道:“娘,娘,您千万别误会,儿子绝对不是那个意思。儿子的意思是,父皇龙行虎步,气吞山河,那雷霆之威岂是寻常犬类能比的?那分明是真龙咆哮,震烁古今。”
马皇后被他这副泼皮无赖的模样气笑了,忍不住骂道:“你这张嘴,就没个把门的时候,迟早叫你爹亲手拿针线给缝上。”
朱橚见暂无险情,赶紧凑上前去,十分殷勤地贴到常穆英身边。
“大嫂辛苦了,接下来这等尽孝的粗活,交给弟弟来办就成。”
他嘴里一边谄媚地说着,身子却毫不客气地往前一挤,胳膊肘极其自然地一拐,硬生生把太子妃从马皇后身后的绝佳位置给挤开了。
随即,他十分熟练地接过了捶肩的活计,一双大手开始在马皇后肩颈处捏拿起来。
常穆英被他挤得往旁边踉跄了半步,气得暗暗磨了磨牙,却也懒得同这泼猴一般计较,只得整理了一下仪容,退到一旁的绣墩上坐下,端起茶盏看他表演。
朱橚双手拿捏着分寸,轻重缓急掌握得极好,显然是从前没少做这等讨好卖乖的差事。
“娘,您是不知道,儿子在定远这些日子,那叫一个日日夜夜的惦记着娘。吃饭的时候想娘的手艺,睡觉的时候想娘的教诲,简直食不甘味,夜不能寐。这不,刚一进金陵城门,儿子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便直奔坤宁宫来给您问安了。”
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马皇后太了解自己生出来的这几个儿子了。
她闭着眼睛,一边舒舒服服地享受着儿子的揉捏,一边不紧不慢地问道:“行了,别在这儿灌迷魂汤了。说吧,这次又想让我替你挡什么灾?”
朱橚手下动作一顿,随即捶得更加殷勤卖力。
“娘真是慧眼如炬,洞察秋毫。其实也不算什么大灾,就是……父皇和几位兄长,方才在东宫对儿子略有误解。”
常穆英刚抿了一口茶,闻言险些呛住,哭笑不得道:“略有误解?五弟,你这‘略有’二字,用得可真是炉火纯青。方才在东宫,莫不是你又把天给捅破了。”
朱橚立刻趁机大吐苦水,明目张胆地打起了小报告。
“可不是略有误解嘛。大嫂你评评理,二哥、三哥、四哥他们在乡下吃不了苦,受不住累,见我把定远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仅开垦了南坡种了菜,还顺手养了两头猪,他们便嫉妒了。纯纯的嫉妒,嫉妒得面目全非,便联合起来在父皇面前编排我。”
他越说越是悲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父皇也是,不夸儿子能干也就罢了,反倒听信他们三人的谗言,举着藤条就要大义灭亲。娘,您可得给儿子做主啊。儿子这满腔热忱,全被他们当成驴肝肺了。”
常穆英坐在旁边,实在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
她虽不知东宫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只看朱橚这副倒打一耙的无赖做派,便知那几位亲王怕是被他气得不轻。
“行了行了,越说越没个正形。”马皇后拍了拍朱橚的手背,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转到前面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朱橚立刻收了手,乖巧地绕到前面,半蹲在马皇后膝前,仰着脸任由母亲端详。
马皇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捏了捏他的肩,眼里那点玩笑慢慢淡成了心疼。
“确实是瘦了。”
“早知道这么折腾人,当初就该多给你备些补身子的东西。”
俗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
在朱元璋和那几位兄弟眼里,朱橚是下乡去吃了大户,整个人红光满面,甚至还圆润了一圈。
但在马皇后的亲娘滤镜里,儿子只要不在自己跟前,那就是吃糠咽菜,饿着了,苦着了。
朱橚何等机灵,一听这话,顺势便开始卖惨。
他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语气要多凄凉有多凄凉。
“娘,还是您疼着儿子。旁人都只瞧见儿子笑,谁又知道儿子在飞熊卫那些日子,吃的都是些粗粮糙米,剌嗓子不说,还不见半点油腥。儿子日日下田劳作,手上全是茧子。若不是心里记挂着要早些回来见娘,儿子这条命,怕是都要交代在定远的冷风里了。”
常穆英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实在看不下去了,幽幽地拆台道:“妙云信里说,你在定远的小年饭,红烧肉、炖鸡汤、腊肉冬笋、米酒糖糕,一样不少。”
朱橚脸上那凄凄惨惨的表情瞬间卡壳。
他迅速回过头,怒视着常穆英,咬牙切齿地用口型比划:大嫂,少说两句。
常穆英挑了挑眉,捧着茶盏,优哉游哉地别过脸去,全当没看见。
马皇后被这两个晚辈逗得直乐,笑着在朱橚脑门上戳了一记。
“好了,你在定远过的什么日子,我暂且不问。”
她气忽然一转,带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不过……我倒要问问你,你这回下乡,倒是长了天大的本事。不动声色地,就替你父皇在定远寻回了一位‘故交’?”
提到这茬,常穆英立刻竖起了耳朵,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朱橚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来了。
这才是今日坤宁宫真正的送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