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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为了攻破苏夫人的心防,逼她弃暗投明,朱橚和徐妙云不得不扯起虎皮做大旗,利用了昔日老朱和那位刘家四小姐的情分。
这件事瞒得住别人,绝对瞒不住耳目通天的马皇后。
这个时候若是敢硬扛,那就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
“娘,这件事,您可千万别怪儿子。”
朱橚毫不犹豫,瞬间在脑海里做出了最明智的决定。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老朱,对不住了。
他脸色一正,猛地站起身,义愤填膺地叫屈道:“儿子哪有这个胆子去掺和父皇的旧年私事?这全都是父皇的意思啊!”
马皇后微微眯起眼睛:“你父皇的意思?”
“千真万确。”
朱橚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煞有介事。
“娘,您想啊!儿子一个连当年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晚辈!上哪去寻什么四小姐?那都是父皇早就在定远布下了眼线。父皇他老人家,对当年那段青梅竹马的旧情分,那是耿耿于怀、日思夜想啊。”
“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人家,这回派儿子去凤阳,暗地里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说定远有个苏夫人,让儿子无论如何也得去照拂一二,务必护她周全。”
朱橚一边说,一边还长长地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我也不想,但父命难违”的无奈模样。
“儿子本来是不想去的。毕竟儿子心里只有娘您一个活菩萨。可父皇他急啊!父皇甚至还怪儿子去得太晚,说若是委屈了人家,便要唯我是问。娘,儿子这是被逼无奈,不得不替父皇跑这一趟腿。您要怪,就怪父皇他老人家旧情难忘,可千万别殃及了儿子这条可怜的池鱼啊!”
常穆英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她虽不知道当年全部内情,却也大致听说过一些只言片语。
这五弟甩锅亲爹的本事,简直是登峰造极,硬生生把一个巧遇的暗案,说成了皇帝暗中寻访旧爱的苦情大戏。
这若是让父皇听见,非得把他皮扒了不可。
马皇后静静地听他把这出大戏唱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朱橚心里忽然有些不妙。
“你这张嘴啊,真是能把死人说活。”马皇后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可惜,妙云在信里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说,全是你这个夫君非要拿长辈的旧事去做局,她拦都拦不住,只能陪着你胡闹。”
朱橚整个人都傻了。
好哇。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自己在这里绞尽脑汁地拼命把锅甩给亲爹,自家媳妇早就在背后把锅严严实实地全扣在了他这个夫君的脑袋上了。
徐妙云这招先发制人、大义灭亲的手段,简直深得他朱五郎的真传啊!
朱橚瞧着马皇后和常穆英那副早已看穿一切的神情,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认命的垂下了头。
……
到底是母子情深,朱橚在坤宁宫还是蹭了一顿丰盛无比的午膳。
他又陪着马皇后说了好一会讨巧的闲话,眼见着天色渐渐的沉了下去,这才心满意足地告退。
从坤宁宫出来,冬日冷风顺着皇城高耸宫墙吹来,吹得人精神瞬间一振,吹得酒足饭饱的困意也散了大半。
朱橚刚溜达到皇城的西华门外,远远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拢着袖子,在寒风中不停地来回踱步搓手。
正是他的贴身太监,云奇。
“殿下,奴婢可算把您盼出来了。”
云奇小跑着迎了上来,麻溜地将臂弯里抱着的一件厚重狐白裘大氅抖开,严严实实地为朱橚披上,又仔细地系好领口的带子。
“冻坏了吧,走,回府。”朱橚紧了紧大氅,随口说道。
主仆二人刚走出没多远,身后便传来一阵辘辘的车轮声。
一辆规制极高的四马大车缓缓停在他们身侧。
车窗的帷裳被一只手挑开,露出太子朱标那张温润的面庞。
“老五,这就回去了?”朱标问道。
“大哥!”朱橚上前见礼。
他看了一眼马车行进的方向,开口问道:“大哥这是要出宫办事?”
“嗯。”朱标点点头,神色间带了一抹凝重,“去一趟恩亲侯府。姑父他老人家近来身子骨越发不好了,心疾犯得频繁,父皇心里惦记,命孤带些补药过去探望。你刚回京,要不要随孤一起去看看姑父。”
朱橚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些。
恩亲侯李贞,作为朱元璋唯一的长亲,在皇家子弟心中的地位历来特殊。
以往朱橚在京时,也常同朱标一起去拜见这位和蔼可亲的姑父。
然而如今,有些事早已不一样了。
朱橚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位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姑父,极有可能就是“淮西案”幕后那张巨大暗网的首犯。
他沉默片刻,少见地正色道:“大哥,弟弟连日赶路,实在有些乏了,今日便不去了。”
朱标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多问。
“罢了。你刚回来也累了,早些回府歇着吧。”
马车缓缓离去。
朱橚站在原地,看着车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半晌没有说话。
……
回到吴王府所在的街巷口时,天色已经阴沉得厉害。
朱橚正要往正门走,云奇却忽然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低声禀道:“殿下,咱们走后门。王妃吩咐了,让奴婢接了您,直接从后巷进府。”
“为何?”朱橚不解的问道。
云奇悄悄指了指王府正门的方向。
朱橚探头望去,只见吴王府高大的朱漆正门紧闭。
台阶下,曹国公府的世子李景隆正披着大氅,满脸焦急地在门外来回踱步。
门房的护卫宛如泥塑木雕,任凭李景隆如何说项,就是不肯通融放行。
朱橚只看了一眼,便全明白了。
妙云果然是懂他的。
李景隆这个时候跑来吴王府,还能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他那牵涉进淮西案里的家人,想来找他这位大本堂的同窗求情,让朝廷饶过他的祖父李贞和三叔李致远。
他试图在吴王这里寻一条活路。
可朱橚绝不可能答应。
也不会答应。
有些情分能念,有些门不能开。
不见面,便免了当面拒绝的尴尬,也绝了对方最后一丝念想。
他收回目光,低声道:“那咱们就走后门吧。”
云奇应了一声,领着他往侧巷行去。
就在此时,天空忽然飘下一点细碎的白屑。
朱橚仰起头。
一片雪花冰凉地落在他温热的面颊上,转瞬间化作水迹。
金陵城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雪花越来越密,细细碎碎落在王府门前,也落在远处李景隆的肩头。
那辆等在门外的马车,很快便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霜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