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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觉得,往后真正需要静养的,或许不是她,而是吴王府上下所有人的耳朵。
……
就在夫妻俩难得温存之时,戴思恭却悄悄走到帘外,轻咳一声道:“吴王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朱橚心里一紧,快步走出内室,神色也跟着绷了起来。
“戴先生,可是王妃有什么不妥?”他问道。
“并无不妥。”戴思恭先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只是有些话,老夫须私下嘱咐殿下。”
朱橚立刻站直了。
戴思恭清了清嗓子,神色郑重起来。
“其一,王妃脉象虽稳,却不宜大补。年节饮食丰盛,最忌肥甘厚腻。可用些清淡汤羹,少量多餐。若恶闻荤腥,便不必强食肉味。冬日天寒,脚下不可受凉,也不可久坐久站。心绪更要舒畅,切忌惊怒忧思。”
“其二,王妃初有身孕,最怕奔波跌撞。车马行路须缓,轿辇不可颠,台阶门槛处须有人扶持。近来冰雪未消,院中青砖若结了霜,务必先撒细沙。登高、骑马、久立风口之事,皆不可为。”
“其三,药石入口须慎。凡活血通络、辛热走窜之物,皆不可擅用。香料也要减些,麝香、红花一类更要远避。若王妃有呕吐不止、头眩心悸、腰腹坠痛,或有半点见红之兆,殿下须立刻请医,不可拖延。”
这三条说得严整,朱橚听得极认真,甚至还让云奇拿纸笔记下。
戴思恭看他这般上心,心里稍慰。
然后,他话锋一转。
“此外,既诊喜脉,当谨寝室,戒房帏。”
朱橚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云奇埋头记字的动作也顿住了,随后极其识趣地往门外挪了半步。
戴思恭却像没看见吴王殿下突然僵硬的表情,继续一本正经道:
“殿下与王妃新婚燕尔,情意甚笃,然王妃腹中胎儿初结。前三月,乃是滑胎最易之期,尤不可犯。期间若胎气安稳,亦当节制,须以王妃身子为先,切不可贪欢。后三月,王妃身重,气血皆聚于胎,更应断绝房事。”
朱橚的脸上浮起一层极不自在的热意,洪武朝的大魔丸,在这一刻也难得露出几分窘迫。
戴思恭还不放过他,继续叮嘱道:“尤其是四月、七月之间,虽较前期稍稳,却并非百无禁忌。若在此期间,王妃有胎动不安、腰腹酸坠、腹痛,甚至见红之症,殿下更当彻底绝了房事之念,让王妃静养安胎。殿下,此事关乎皇家血脉,关乎王妃玉体安康,万不可因为一时之欢,而酿成大错啊!”
朱橚沉默了。
前三个月不行,后三个月也不行。
中间还得看情况。
他堂堂一个后世穿越来的理工男,大明朝最无法无天的藩王。
此刻却被一个老太医,苦口婆心地教导生理卫生和孕期禁忌。
偏偏这老太医说得还句句在理,字字关乎妙云的安危。
朱橚沉默片刻,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条最难,本王自会恪遵医训。”
戴思恭:“……”
这倒也诚实得叫人不好反驳。
……
朱橚再回内室时,脚步都轻了许多。
徐妙云见他没有坐到榻边,反而在离榻足有五步远的绣椅上端端正正的坐下,她不由疑惑问道:“殿下,你坐得这样远,是怕我把你吃了不成?”
朱橚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脸大义凛然地答道:“戴先生方才嘱咐我,当谨寝室,戒房帏。我想了想,先从保持距离做起。”
徐妙云眼底那点温柔笑意,瞬间被这句话搅得无影无踪。
“朱橚!!!”
暖阁外,原本正竖着耳朵偷听的众妯娌先是呆愣了一瞬,旋即爆发出不可遏制的笑声,笑得东倒西歪,毫无仪态可言。
马皇后更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内室的方向骂道:“这个混小子,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朱元璋刚在外面吩咐完赏赐的事,听见暖阁内笑声不断,探进头来疑惑地问道:“又怎么了?什么事笑成这样?”
常穆英拿帕子掩着唇,强忍着笑意道:“父皇,没什么,是五弟开始学着怎么当爹了。”
朱元璋一听这话,顿时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学!让他好好学!从今日起,谁也不许闹妙云。老五你也给咱听着,妙云现在是咱老朱家的大功臣。她要吃什么,你去弄。她要睡觉,你闭嘴。她若不高兴,咱先抽你。”
朱橚立刻起身,郑重拱手。
“儿臣遵旨。”
徐妙云听着满屋笑声,再看朱橚那副明明还没学会,却已经郑重其事要把一切都学好的模样,忽然觉得,哪怕这人学得笨些、闹得过些,也实在叫人没法真正恼他。
窗外雪色未消,廊下绛纱笼焰。
光禄寺那两头年猪还没正式上桌,除夕宴也还没开席,可坤宁宫里已经先得了一份最好的年礼。
马皇后握着徐妙云的手,朱元璋在外间笑得开怀,几个嫂嫂围在旁边说着酸的辣的,朱橚则隔着五步远,满眼小心又满眼欢喜地望着她。
这一年最后一日的风雪,忽然便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