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守岁烛下,麻将声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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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吃到最后,坤宁宫里已是一片杯盘狼藉。

桌上那些先前还威风凛凛的镇桌大菜,如今只剩骨头和空盘,八宝葫芦鸭被几个孩子挖得肚腹空空,松鼠鳜鱼连底下那点酸甜汁都叫朱雄英拿炊饼蘸了个干净。

朱元璋原本还想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训斥一句“吃相难看”。

可他低头一看,自己面前那只烤乳猪的脆皮也没剩几块,便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马皇后看着满桌儿孙,笑意一直没有落下。

这一年过得实在不算太平。

北边刚有擒获王保保的大捷,浙东旧党又被连根翻出,东瀛之议才摆上御案,淮西那张盘根错节的旧网便又烧到了金陵城下。

朝堂上风雷滚滚,哪一桩都牵动国本,哪一件都叫人夜里睡不踏实。

可到了今夜,这些风浪仿佛都被坤宁宫厚厚的宫墙挡在了外头。

殿中没有奏本堆案,没有甲胄刀兵,也没有那些藏在人心背后的试探与算计。

只有灯火深处的家常,杯盏之间的温情,以及风雪乱世里最不易得的一场团圆。

而除夕的团圆,向来不是吃完一顿饭便算圆满。

旧岁最后这一截夜,原就是留给一家人慢慢熬、慢慢守的。

于是残席撤下,热茶续上,宫人们轻手轻脚地将圆桌往旁边挪了些,又在殿中添了几只矮几软垫。

方才席间的酒香肉香渐渐淡去,松子、蜜饯和热茶的清甜气息便慢慢漫了上来。

正殿里,早已换上了守岁烛。

那是两支足有儿臂粗的红烛,立在鎏金烛台上,烛身盘着金龙祥云,火苗烧得极稳。

按旧俗,除夕之夜要守岁。

一家老少吃过年夜饭后,不可早睡,要团团围坐,熬到新岁来临,祈愿父母长寿,家宅平安。

若是寻常人家,守到子时便算尽了心意。

可天家不一样。

正旦大朝会寅初便要开始,换成后世的话说,也就是凌晨三点上下,百官便要入宫候朝。

这时辰尴尬得很。

睡也睡不了多久,不睡又实在困人。

朱元璋看着那两支守岁烛,又看了看几个已经开始打哈欠的孙儿,忍不住哼了一声。

“守岁守岁,守的就是一个精神头。都打起精神来,谁要是先睡着了,明日大朝会上咱就让他站最前头吹冷风。”

这话自然是吓唬孩子。

正旦大朝会再庄严,也轮不到几个小的去殿前站班。

可朱元璋板起脸来,眉眼间自有一股唬人的威势,几个孩子哪里分得清真假。

朱雄英原本已经靠在朱标膝上,眼皮都快黏住了。

一听要在大朝会上吹冷风,他立刻坐直了。

“五叔,有没有什么法子不困?”

朱橚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慢悠悠放下茶盏,朝云奇使了个眼色。

云奇早得了吩咐,立刻领着两个小太监从偏殿里捧出几只紫檀木匣,依次摆到矮几上。

匣盖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小牌,正面莹白,背面带着细密竹纹,灯下一照,倒像玉石与青竹拼成的精巧物件。

朱橚随手拈起一张,往桌上一落,“啪嗒”一声,清脆得很。

马皇后有些好奇:“这是何物?”

朱橚笑道:“儿子让格致院早早制备好的新玩意,专为守岁解闷。”

朱元璋隔着老远瞧了一眼,见不是火药,也不是会炸的东西,顿时放心了一半。

“不是炮仗?”

“不是。”

“不会炸?”

“绝对不会。”

朱元璋这才点头:“那还成。你小子今日若再敢把坤宁宫炸出个洞,咱非把你挂到宫门上守岁不可。”

朱橚假装没听见,只取出一枚牌递到马皇后手中。

“娘您瞧,这牌是骨面竹背。正面用牛骨磨薄片,嵌在竹背上,既耐用,又不怕手汗。背面用上好的老竹,拿在手里温润,落到桌上也脆。”

马皇后翻来覆去看了看。

那牌面上刻着细细的红绿墨纹,一边是“一万”,一边是小小的圆纹,还有些画着竹枝。

“这上头怎么还有字有圈的?”

“这叫麻将。”朱橚一本正经道,“四人一桌,抓牌、碰牌、吃牌、杠牌,最后凑成牌型,便能胡。”

朱樉在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什么胡?”

朱橚道:“胡牌的胡。”

朱棡摸着下巴:“听着不怎么吉利。”

朱橚斜睨他一眼:“三哥,你要是怕学不会,可以直说,不丢人。”

朱棡当场怒了:“谁说我不会?你把规矩讲来,我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天赋异禀。”

马皇后却先来了兴致:“这东西是给谁玩的?”

朱橚立刻朝女眷那边拱手:“娘,几位嫂嫂,还有妙云守岁辛苦,当然先给女眷们玩。男人这边嘛……”

他话还没说完,朱元璋已冷笑一声。

“男人这边自然是陪咱下棋。”

朱橚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竹骨麻将

麻将桌很快在西暖阁摆开。

朱橚先给马皇后、常穆英、王月悯和徐妙云讲规矩。

谢容锦、邓氏和冯瑾芸坐在旁边看热闹,几个孩子也凑过来,仿佛这桌上摆着什么能吃的点心。

第一把牌起得极慢。

常穆英摸牌时还要低头确认半晌,王月悯每打一张都要犹豫,马皇后则时不时抬眼观察众人的神情。

徐妙云坐得最稳。

她一边理牌,一边悄悄看马皇后的牌河。

不过十来巡,她便已看出马皇后大约在做万字清一色。

偏偏马皇后自己还没察觉,只觉得手里万字牌越聚越多,瞧着整整齐齐,心里很是舒坦。

徐妙云不动声色,原本手里那张六万能自留成搭子,她却轻轻打了出去。

马皇后眼睛一亮。

“碰。”

骨牌轻轻一响。

常穆英看了看徐妙云,又看了看马皇后,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妙云这丫头,果然不像老五。

若换了朱橚,别说让牌,怕是要把亲娘杀得片甲不留,还要在旁边补一句“娘,牌桌无孝子啊”。

几巡之后,马皇后摸进一张九万。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牌,忽然停住。

“这是不是……”

朱橚笑着提醒:“娘,您胡了。”

马皇后怔了一下,随即将牌一推。

“胡了?”

常穆英立刻拍手:“母后头把便胡,兆头好。”

王月悯也笑道:“这叫开门红。”

马皇后看着桌上整整齐齐的牌,眼底笑意一点点漫开。

她掌管后宫多年,向来知道克制二字。

喜欢的不能太贪,不喜欢的也不能显露。

身为皇后,她每日周旋于六宫诸事与天家礼法之间,连片刻松快都像是辜负了掌中的凤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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