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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和原本以为,这场靖戎台演武,打到这里已足够叫军中宿将闭嘴。
博多港口,吴王营远压近拒,硬是把秦王营挡得寸步难进。
高岗列阵,吴王营先占地利,竟是把晋王营轰得前排尽墨。
盱眙山道,吴王营撒兵探伏,愣是把燕王营逼得伏计成空。
三场看完,汤和心里便有了底。
新军之法,能用。
而且不只是能用。
若给它再磨上三年五载,往后大明军阵里的许多老规矩,怕都得改。
可汤和毕竟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
他知道,这场演武到现在为止,验的多是野战和防守。
可东征东瀛,最后绕不开的,终究还有一关——攻城!
大宰府再寒碜,那也是城郭。
倭人若把大宰府当成龟壳缩起来,明军总得有个破壳的法子。
于是,当夜,汤和亲自写了一道奏报,飞马送往金陵。
奏报里写得很直白。
请调中都留守司驻军入演,模拟大宰府守军。
此事不小。
中都留守司是凤阳重地驻军,调来参演,哪怕只是演武,也得皇帝点头。
乾清宫里,朱元璋收到奏报时,正听朱标给他念这些日子凤阳送回来的演武簿册。
听到老二朱樉顶着枪火冲巷口,朱元璋点了点头。
“老二还有几分胆气。”
听到老三朱棡横阵稳如墙,朱元璋又点头。
“老三这性子,倒是磨出来了。”
听到老四朱棣伏击不成还能有序后撤,朱元璋嘴角也微微扬起。
“老四是块打仗的料。”
最后听到朱橚一连破了三阵,朱元璋沉默片刻,眼底的笑意到底没能压住。
“老五这小兔崽子,平日里瞧着不声不响,肚子里倒真藏着东西。你不逼他一把,他能装作什么都没有。真把他逼到场上,嘿,准能给咱掏出点新花样来。”
朱标站在一旁,温润一笑。
“父皇,四位弟弟既都有长进,儿臣以为,中山侯这道奏请,倒是正合时宜。”
“标儿,你想说什么?”朱元璋斜了他一眼。
朱标敛了笑意,不疾不徐道:“演武到了攻城一节,若只让参议官照章程布防,终究少了些真东西。父皇不如让傅将军、蓝将军、薛将军这些叔伯亲自参与守城,四位弟弟能攻下来,军中自然再无人敢说新军只是花架子。”
朱元璋盯着太子看了半晌。
朱标神情端正,眼神清澈。
那模样,像极了一个只为弟弟们前程着想的好兄长。
可朱元璋是什么人?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长子了。
这个儿子看着温良恭俭,心里打起算盘来,珠子能崩到人脸上。
“标儿。”
“儿臣在。”
“你这是想让你的几个弟弟,去踩着那帮老将的名声上位啊。”
朱标连忙躬身:“父皇误会了,儿臣只是觉得,老将们亲自下场,更能验出演武的成色。”
“少跟咱装!”朱元璋哼了一声,“若这些将军守赢了,那他们是宿将老成。若他们守输了,便是亲王新军破了淮西名将的城郭。你这买卖,不管怎么算,亏的都不是你弟弟。”
朱标被点破了心思,索性也不再遮掩,抬眼一笑:“父皇圣明,儿臣确有此意。”
朱元璋眯起眼:“哦?”
朱标温声道:“四位弟弟将来都要独当一面,唯有在诸位叔伯亲自镇守的城下打出实打实的胜仗,新军的威风才算真正立住了,军中上下从此也再无人敢小觑。”
他顿了顿,又道:“儿臣只是想替弟弟们,求一场叫天下人记得住的胜仗。”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气笑了。
“标儿,你这主意有些伤人和啊!让那帮老兄弟拿半辈子的名声,给你几个弟弟铺路,亏你想得出来!”
朱标垂眸不语。
朱元璋却又缓缓点了点头:“不过甚好,你这心思,随咱。”
他冷哼一声:“既能验新军,又能敲打那帮老家伙,还能替你弟弟们立名。标儿啊标儿,怪不得你母后说你,看着是白汤圆,切开全是黑芝麻馅。”
朱标认真想了想,坦诚道:“母后看人,向来极准,只是儿臣尚未黑透。”
朱元璋差点被他这句噎住,指着他半晌,最后气乐了。
“行,这事也准了。只是傅友德那帮人,未必肯轻易下场。他们打了一辈子仗,输给几个半大孩子,面子上可挂不住。”
朱标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恭恭敬敬放到御案上。
“父皇放心,儿臣已经请母后写了一封信。”
朱元璋看着那封信,忽然沉默了片刻。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嘀咕:“你小子这手,这也叫尚未黑透?”
……
消息传回凤阳时,观演将军们先炸了锅。
倒不是他们怕守城。
他们这帮人,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问题是,这城实在不好守。
守得太狠,把几位亲王打得灰头土脸,回头皇帝心里未必舒服,太子脸上也未必好看。
守得太松,被几个毛头皇子攻破,往后军中说起来,便是他们这些老骨头输给了新军。
横竖都不讨好。
于是第二日一早,汤和案头便多了一摞请病的帖子。
蓝玉说自己旧伤复发,腿疼难忍。
薛显说自己头风犯了,见不得风,也见不得鼓声。
周德兴更离谱,说自己牙疼,疼得不能开口指挥。
汤和拿起那张帖子看了半天,抬头问身旁参议官:“周德兴昨日是不是还在我帐里啃了半只羊腿?”
参议官低声道:“回中山侯,江夏侯昨日带着圣旨刚到,圣旨才交到案上,人便坐到席上啃完了一只羊腿,还问伙房有没有热汤顺顺口。”
汤和:“……”
最绝的是傅友德。
他没有写自己病了。
他写的是自己夜观天象,心有所感,觉得近日不宜登城。
汤和看完,险些气笑出声。
这帮人当年打陈友谅、打张士诚、打王保保的时候,一个个恨不得把命别在裤腰上往前冲。
如今让他们守一座演武城,倒全都成了病秧子。
汤和还没来得及发火,朱标的第二封信便到了。
信不是给汤和的。
是给诸位老将的。
信封里,还夹着马皇后的一页亲笔。
马皇后的笔迹温和端正,落在纸上,却比汤和拍桌子还管用。
信中只写了几句家常话。
说诸位老兄弟为大明奔波半生,若真有病痛,不必硬撑。
她已命太医院备好药材,谁身子不适,便送回金陵,由坤宁宫亲自照看。
若病重,便请陛下恩准告老,往后安心在府中养着,不必再被军务劳神。
信声一停,帐中立刻静了。
静得仿佛马皇后本人,此刻就坐在帐中等着点名。
于是,满帐旧疾忽然都懂了事。
蓝玉的腿忽然不疼了。
薛显的头风也好了。
周德兴摸了摸腮帮子,严肃道:“牙疼这种小事,岂能耽误国事?”
傅友德沉默良久,终于把那张夜观天象的帖子收回袖中。
“某这些年看天象,看错的时候也不少。”
汤和看着这帮忽然药到病除的将军,慢悠悠的端起茶盏。
“既然诸位都好了,那明日便分守大宰府的四面城墙。”
众将齐齐看向他,眼神幽怨得像一群被太子和皇后联手卖进演武场的老马。
汤和只当没看见。
……
与此同时,四位亲王也收到了最新的演武章程。
大宰府城下,中军帐内,巨大的城郭沙盘已经重新摆好。
这一次的沙盘,比前几日更细。
城墙分作四面。
东墙外地势平缓,壕沟最浅,看着最容易展开兵力。
南墙靠近驿道,虽有木栅,却利于炮车推进。
北墙外有一片乱石滩,行军不便,但城墙低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