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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西墙,背靠山势,墙高坡陡,城外还特意加了鹿角、拒马和两道土垒。
不用问,最难攻的就是西墙。
朱樉第一个指向东墙:“秦王营善冲,东面地势开阔,正合我用。”
朱棡立刻看了他一眼:“二哥前几日巷战折腾得够狠,士卒也该缓一缓,东墙这种稳妥的地方,还是交给晋王营合适。”
朱棣淡淡道:“你们只看见东墙好下手,却没想过守军也看得见。二哥一冲,三哥一压,路数都太明白,换我去,总比直愣愣撞上去强些。”
朱樉顿时不乐意:“老四,你说谁直愣愣?”
朱棣面不改色:“谁应说谁。”
朱棡则伸手按住沙盘边缘,一本正经道:“大哥常常教育我们,兄弟之间不该相争。既然东墙最易破,不如交给我,我来替诸位分忧。”
朱樉冷笑:“你那叫分忧?”
朱棡坦然:“也可以叫先登。”
三人正争得热闹,朱橚却站在沙盘另一侧,盯着西墙看了许久。
然后,他伸手一点。
“我选这里。”
帐中顿时一静。
朱樉、朱棡、朱棣三人齐刷刷转头看他。
那眼神,像是看见一只平日里只偷懒晒太阳的胖橘,忽然主动跳进水缸里要捉鱼。
朱樉皱眉道:“老五,你没看错?那是西墙。”
“我知道。”
“最难攻。”
“看出来了。”
朱棡眯起眼:“你朱老五无利不起早,你主动选最难攻的一面,其中必然有诈。”
朱棣也盯着他:“你是不是又知道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朱橚一脸无辜:“三位哥哥误会了。弟弟只是觉得,身为大明亲王,当以难处为先,不该挑肥拣瘦。”
朱樉冷笑一声:“这话从大哥嘴里说出来,我信。”
朱棡接道:“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只想先搜你的袖子。”
朱棣淡淡补刀:“还有靴子。”
朱橚:“……”
人与人之间,果然已经没有信任了呢。
可三位兄长越看朱橚,心里越觉得不对。
老五是什么人?
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让别人费劲,绝不让自己多喘一口气的人。
他会主动挑最难啃的西墙?
绝无可能。
除非,他已经有了十成把握。
想到这里,朱棡第一个反应过来。
“等等。”
他看向西墙,眼神忽然变了。
“老五是想拿最难攻的一面做文章。若他从西墙破城,功劳便远胜东南北三面,到时候即便咱们也破了城,风头也全被他抢了。”
朱樉一拍桌案:“好你个朱老五!我差点又被你那副老实模样骗了。”
朱橚震惊:“二哥,你居然从我脸上看出了老实?”
朱棣已经伸手指向西墙:“既然如此,西墙就让我的燕军上。”
朱樉立刻道:“凭什么?秦军敢打敢冲,攻坚自然该我来。”
朱棡眼睛一瞪:“攻坚不是莽撞,西墙地势复杂,更需晋军的稳扎稳打。”
朱橚愣愣的看着三位哥哥,看着他们忽然从争最薄弱之处,变成争最难攻之处的变脸,心情一时十分复杂。
他确实有法子。
这法子一旦成了,城墙高矮厚薄,对他来说差别并不大。
既然如此,那当然要选个最硬的地方打。
墙越硬,打下来才越好看。
可他没想到,三位哥哥如今已经被他坑出了经验,竟然能顺着他的选择反推到这一层。
朱橚一时心情复杂。
当初“大本堂四大金刚”这个名号,就已经够拖累他了。
拉低颜值也就罢了,偏偏还连智商一起往下拽。
如今看来,三位哥哥总算争气了一回,至少把后头那项稍稍救回来了一点。
朱橚欣慰之余,又有些遗憾。
以后不好骗了。
三兄弟争了半晌,谁也不肯让。
最后还是夜生活相对丰富的朱棡,提出了抽签的法子。
“既然争不出结果,那便听天命。四面城墙各写一签,抽到哪面攻哪面,谁也不许耍赖。”
朱樉点头:“行。”
朱棣也道:“可。”
朱橚看了看三人,又看了看沙盘上的西墙,忽然觉得这事不大稳妥。
他刚要开口,朱棡已经堵住他的话。
“老五,你方才不是说自己愿以难处为先吗?怎么,抽签都不敢?”
朱橚叹了口气。
“三哥,你这种激将法很浅。”
朱棡微笑:“有用就行。”
不多时,朱棡命人取来四支竹签,分别写下东、南、北、西,封进竹筒里。
四位亲王依次伸手。
朱樉抽到最薄弱的东墙,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强行压住。
朱棡抽到南墙,神色略有不甘。
朱棣抽到北墙,眉头微挑。
最后一支竹签落到朱橚手里。
他低头一看。
西。
帐中安静片刻。
朱樉先开口道:“老五,你是不是跟天命串通好了?”
朱橚把竹签举起来,神色肃然。
“二哥,天命也是讲眼光的。”
朱棡忍不住磨牙。
朱棣则看向朱橚,开口问道:“西墙守将是谁?”
朱橚想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签,忽然觉得天命这东西,有时候也挺会坑人。
“西墙,守将傅友德。”他回答道。
这个名字落下,帐中众人的神色都变了。
傅友德。
淮西宿将里,最能打、最能守、也最不好糊弄的侯爵。
让他守最难攻的西墙,等于把一块铁疙瘩,又放进火里淬了一遍。
朱樉幸灾乐祸地拍了拍朱橚的肩。
“老五,好福气啊,哥哥就不跟你抢了。”
朱棡也叹道:“最硬的墙,配最硬的将,你这天命,确实有眼光。”
朱棣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明日我会去西墙下看看。”
朱橚看着三位哥哥那副等着看热闹的嘴脸,忽然也笑了。
“看就看。”
“不过诸位哥哥最好站远些。”
三人同时皱眉。
“为什么?”
朱橚将那支写着“西”的竹签慢慢收进袖中,笑得温良无害。
“因为本王明日要破的,未必只是城门。”
……
入夜之后,吴王营辕门忽然开了。
没有炮车入营,也没有云梯木架。
最先被抬进来的,是一口棺材。
随后第二口,第三口。
一副副新棺被麻绳捆着,借着夜色送入营中。
抬棺的士卒脚步极轻,火把照在棺盖上,映出一层暗沉沉的木光。
张武亲自领人在旁押送,谁也不许靠近,谁也不许多问。
朱橚站在帐门前,望着远处黑沉沉的西墙,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人知道,他明日要送进傅友德眼皮底下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