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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那轻轻的一握,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萧烬尘封所有理性的洪闸。那自少年起便支撑他走过无数鲜血与黑暗的坚冰,在这一刻,轰然融化。他不再是无坚不摧的帝王,只是一个在爱人生死边缘徘徊,终于得到一线天光的凡人。
他紧紧攥着那只温软的手,将脸埋在其中,滚烫的泪水灼烧着她的肌肤。压抑了数日的恐惧、疯长的绝望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成无声的哽咽,剧烈地颤动着他的肩膀。守护在殿外的内侍与禁军首领,听到这压抑的动静,无不惊得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他们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这位如神祇般威严冷厉的新皇,会有如此失控的时刻。
然而,这片刻的失态,仅仅是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魏无羡的声音在宫殿的另一端幽幽响起,打破了这幅脆弱的画面。“陛下,此乃回光返照之象,虽是生机,却如风中残烛。‘忘川’毒性与龙气相冲,已在皇后娘娘体内形成僵局。欲破此局,需用至刚至阳之物为引,强行激荡,方有一线生机。”
萧烬猛地抬头,那双赤红的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孤注一掷的疯狂。“什么引?”
魏无羡迎着他的目光,不退反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比天子之威,九五之尊的龙气,更为至刚至阳?只是……要动用这股力量,便需行险招。一来,要让皇后娘娘的身子彻底摆脱‘忘川’的阴寒侵蚀,需以皇后的凤运为鼎,以天下臣民的祈愿为薪,方可点燃那一线生机。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烬肩上犹自渗血的伤口,“‘忘川’乃天道之血所化,是有灵性的。它寄生在皇后体内,是为了等待一个最完美的祭品——一统天下,君临四海的真龙帝王。”
“它在等,等陛下您,心甘情愿地为它献上一切。”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都为之停滞。
萧烬缓缓站起身,沈知微的手从他掌心滑落,重新归于被褥之下。他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长,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着龙床,也笼罩着整个宫殿。方才的脆弱与狂喜被尽数收回,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平静,一种将一切都置于赌桌之上的、毁灭性的平静。
“孤知道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魏无羡心中一凛,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无异于将一把淬毒的匕首,亲手递到了这个疯子帝王的手上。他不仅说了如何救沈知微,更点破了这背后最歹毒的阳谋。献祭帝王,平息乱世,这简直是……最完美的传说。
他拱了拱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重新合上,将整个天下隔绝在外。
萧烬在殿中枯站了许久,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床榻上那个沉睡的身影。她的面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但呼吸却比之前悠长了许多。
他缓缓踱步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外面是深沉如墨的夜,宫城之上,星辰寥落。
他们都在等,等他露出破绽,等他犯错。
萧烬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既然你们都在等,那孤,便给你们一个机会。
三日后,大朝会。
紫宸殿内,百官肃立。新朝初建,百废待兴,所有人都揣着各异的心思。一些人是真心为新朝效力,盼着天下太平;更多的人,则在观望,在权衡,在寻觅新的靠山。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压抑。自登基大典那日,新皇带伤拥后,震慑全场后,他便再未露面。关于帝后二人的传言,在京城内外已经沸反盈天。有说皇后是妖后,以邪术蛊惑君王;有说新皇为妖后所伤,龙体受损,时日无多;更有人暗中串联,怀念起太子萧誉的“仁德”,蠢蠢欲动。
直到午时三刻,内侍高唱“陛下驾到——”,那沉重的鎏金殿门才缓缓推开。
萧烬身着玄色十二章纹龙袍,头戴通天冠,缓步走上御阶。他身形挺拔,步履沉稳,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深邃的眼眸如寒潭般,扫过阶下每一个臣子。肩上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处理,但从他略显苍白的面色依旧能看出,那伤势绝非作伪。
百官行过三跪九叩大礼后,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正是刑部尚书,亦是前朝老臣的张承。“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然天下亦不可一日无主。北疆急报,北戎部落近来频繁调动兵马,大有南下之势;江南水患,灾民流离失所,急需安抚。臣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早日定下国策,以安天下之心!”
张承一开口,便直指当前最棘手的国事,瞬间将所有压力都推到了萧烬的面前。
他话音刚落,户部尚书也跟着出列:“张尚书所言极是!国库空虚,赈灾、军饷,处处都要用银。若再无决断,恐……恐生民变啊!”
“是啊,陛下,请速速决断!”
“北戎狼子野心,绝不可小觑!”
一时间,殿内请愿之声此起彼伏,仿佛若萧烬拿不出一个可行的方案,这江山就要分崩离析一般。
萧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看着这些激昂陈词的臣子,看着他们面孔上或真或假的忧国忧民,看着那些隐藏在衣袖下,因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拳头。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让整个紫宸殿的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的声音都戛然而置,惊疑不定地看着御座上的帝王。
“你们说的,都对。”萧烬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国事紧迫,孤,都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这宫殿的束缚,看到了某个遥远的人。
“但与国事相比,还有一事,更让孤挂心。”
百官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萧烬缓缓道,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柔情:“皇后凤体违和,连日来缠绵病榻,太医院的院使们束手无策,只因……因其是为孤挡了灾。孤观天象,紫微星暗淡,帝后运势相冲,此乃上天告警。”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将国事与后宫之事相提并论已是罕有,竟还将之上升到天象运势,这……
萧烬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皇后是孤的妻,是这大夏的皇后。她为孤受苦,孤岂能安坐龙椅,坐视不理?”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御阶,一步步逼近那群目瞪口呆的臣子。
“所以,孤已决定。”
整个朝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足以颠覆天地的决定。
萧烬在众人面前站定,环视一周,最终目光落在张承那张惊骇欲绝的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孤将于三日后,于泰山之巅,举行禅让大典,将皇位传于宗室贤王。而后,孤将卸去龙袍,沐浴斋戒,以身作祭,为我大夏,为皇后,祈福问天。”
“轰——!”
这道旨意,如同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劈在紫宸殿内,劈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禅让皇位?以身祭天?
这是什么疯话!开国刚刚三日的君主,就要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天下,去当什么祭品?这是何等的荒谬,何等的……疯狂!
百官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巨大的骚动。有忠心耿耿的老臣当场跪下,哭喊着“陛下不可”;也有心思活络之辈,瞬间瞪大了眼睛,眼中爆发出贪婪与狂热的光芒。
尤其是那几位与太子萧誉旧部关系密切的官员,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有震惊,有狂喜,更有一种“时机已到”的跃跃欲试。他们死死地盯着萧烬,试图从他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上,看出些许作伪的痕迹。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萧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决绝,有对妻子的深情,唯独没有……对皇位的眷恋。
这不像是一场试探。
这……更像是一个被爱情与迷信冲昏了头脑的帝王,做出的最悲壮、最愚蠢的抉择。
“陛下!万万不可啊!”张承老泪纵横,叩首在地,“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皆系于陛下一身!陛下若弃天下而去,这大夏,岂不是又要……”
“够了。”萧烬淡淡地打断了他,“孤意已决。退朝。”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殿后,将整个喧嚣的朝堂,与那惊天动地的朝局,都抛在了身后。
阴影中,那一道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与那一丝丝压抑不住的野心,都被他尽收眼底。
鱼饵,已经撒下。
现在,就看那些饥饿的鲨鱼,何时会露出狰狞的獠牙了。
他回到寝殿,沈知微仍在沉睡。他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轻声说:“知微,你看,这天下,孤都快不要了。你,可要快点醒来,亲口问问孤,值不值得?”
殿外,风雨欲来。
殿内,他却只愿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等待他的皇后,苏醒。关外的风,比京城里的刀子更冷。
它裹挟着鹅毛般的大雪,从苍茫的草原尽头席卷而来,像一头饥饿的野兽,肆虐地咆哮着,拍打着北戎王庭每一座坚实的营帐。羊皮与厚毡抵御不住这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即便是围在熊熊燃烧的火塘边,那股子阴冷的潮气依旧无孔不入。
慕容燕站在帐口,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角,任由夹杂着冰碴的寒风灌入,吹得她一身劲装猎猎作响。她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凤眸,此刻却像是被风雪淬炼过的寒铁,沉静而锋利。
“公主,风大,您还是当心身子。”身后,副将阿古拉踏着沉稳的步子走来,将一件更加厚实的黑色大氅披在她的肩上。他的目光扫过帐外白茫茫的一片,眉头紧锁,“这样的鬼天气,连狼群都找不到窝,我们的斥候能活着把情报送回来,已经是个奇迹了。”
慕容燕没有回头,声音也像是被冰雪冻过一般,清冽而干脆:“奇迹?阿古拉,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奇迹。能回来的,都是命硬的。”
说到“命硬”两个字,她的指尖微微一颤,似乎想起了什么人。
阿古拉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将自己揣在怀里的那份密信递了上去。那信纸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甚至有些濡湿,不知是他紧张的汗,还是融化的雪。
“从京城线来的消息,八百里加急,刚到的。”
慕容燕缓缓放下门帘,转身接过信。她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那火漆上独一无二的“烬”字印记。这个字,她早已烂熟于心,甚至还曾私下模仿过百遍千遍。每一次提笔,都像是在描摹一头蛰伏的猛虎,冷峻、孤傲,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她终于撕开了火漆,展开信纸。
阿古拉紧张地盯着她的脸,试图从她一向毫无波澜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他看到公主的视线迅速地掠过纸上的文字,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凝聚、碎裂,然后又重归于冰封。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快得仿佛只是风雪在她眼中投下的幻影。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从慕容燕的唇边溢出,像是一截断裂的冰棱,带着说不清的讥诮与凉薄,“真是个疯子。”
“公主,京城那边……到底出了何事?”阿古拉小心翼翼地问道。他只知道消息与那位刚刚登基的大夏新帝——萧烬有关。
慕容燕将信纸随手扔在火塘边的矮案上,薄薄的纸张瞬间被热气烘得卷曲起来。她走到地图前,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北戎与大夏错综复杂的边境线。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座被层层圈起来的都城上。
“萧烬称帝了。”她淡淡地说。
“这……这不是意料之中吗?”阿古拉有些不解。萧�此人,他们打了数年交道,其雄才伟略,狠戾隐忍,举世罕见。他登基称帝,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是称帝了。”慕容燕转过身,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她的神情显得有些难以捉摸,“但是,他差点就死了。”
阿古拉倒吸一口凉气:“什……什么?”
“新皇登基大典,百官朝贺,他肩上中了一刀,一刀毙命的那种。”慕容燕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趣闻,“刺客,是他废黜的太子妃,也是他刚刚册封的皇后,沈知微。”
“沈知微?”阿古拉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那个大夏的镇国公府嫡女,传说中美貌与毒辣并存的女人,正是她,数次在关键时机破坏了他们的计划,让他们吃了不少闷亏。
“对,就是她。”慕容燕走到火塘边,拿起火钳,无意识地拨弄着里面的炭火,溅起一簇绚烂的火星。“刺杀之后,她自己跳了祭天台,当场……‘身亡’。”
“身亡?”阿古拉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的音调,“公主的意思是,她实际上没死?”
“谁知道呢。”慕容燕丢下火钳,声音里透出一股子不耐烦的烦躁,“信上说,萧烬疯了一样抱住她,不准任何人靠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眼睛都红了。太医院的院使魏无羡也到了,现场乱成一团。总之,现在的新皇宫,恐怕比战场还要剑拔弩张。”
帐内一时间陷入了死寂,只有炭火燃烧时发出的毕剥声。
阿古拉的心脏却越跳越快,他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他上前一步,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公主!这是天赐良机啊!”
“哦?”慕容燕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的凉意。
“您想!”阿古拉急切地分析道,“萧烬刚刚登基,根基未稳,朝中必然有不少前朝老鬼和野心家在伺机而动。现在他自己又身受重伤,是为了那个女人神志不清……这正是我们百年不遇的机会!只要我们挥师南下,兵临城下,整个大夏都将不战而乱!到时候,别说是收回失地,便是直捣黄龙,拿下整个中原,也并非不可能!”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北戎的铁蹄踏碎大夏宫门的盛景。
然而,慕容燕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自己这个一向沉稳勇猛的副将失态模样。许久,她才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出兵?去给那个疯女人收尸吗?”
阿古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阿古拉,你是不是忘了我们面对的是谁?”慕容燕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她的眼神锐利如刀,“萧烬是什么人?是能从死斗的兄弟手中夺走皇位的人,是能在我们北戎三十万铁骑的围剿下安然无恙甚至反咬一口的人!这样的人,会因为一个女人,就放弃他的天下吗?”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不,他不会。他会更疯狂地抓住他的权柄。他的理智告诉他,那个女人让他变得脆弱,所以他会加倍地用皇权来武装自己。他现在守在宫里,不是沉溺于悲伤,是在等。”
“等?等什么?”
“等所有鱼儿都跳出水面。”慕容燕的眼中闪烁着与自己年龄不符的智谋与洞悉,“他故意表现出为沈知微要死要活的样子,就是想告诉天下人——我萧烬,现在有了软肋。他这是在引诱,在放纵,让所有潜伏在暗处的野心家都以为有机可乘。等他们一个个都暴露出来,他再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阿古拉听得脊背发凉,冷汗涔涔而下。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如果真是这样,那贸然出兵,就无异于自投罗网,撞进萧烬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那……那我们就这样干等着?”他依旧心有不甘。
“等。”慕容燕斩钉截铁地说出一个字,“他有他的软肋,我又何尝没有?我的软肋,就是整个北戎部族的未来。我不能拿我的子民,去赌一个不明的时机。”
她转身,重新走向那副巨大的地图,目光却越过了大夏的都城,投向了更遥远的南方。
“等等看。”她轻声说,像是在告诫阿古拉,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看看他究竟是真的为情所困,还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看看那个沈知微,是死是活。当然,最重要的是……看看楚长歌在江南,会有什么动作。”
天下这盘棋,从来都不是只有两个棋手。楚长歌和他背后的世家门阀,是牵制萧烬最关键的一股力量。
“是,公主。”阿古拉彻底冷静下来,躬身领命,“是我急功近利了。”
“无妨。”慕容燕摆了摆手,“去把各部落的首领都叫来,就说我有要事商议。另外,”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幽深,“让后勤清点一下军粮、马草,让各部按战时标准,开始整备。就说……风雪大了,要预防南下牧场的牛羊出问题。”
阿古拉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嘴上说着按兵不动,可背地里,一切准备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公主,永远留有后手,永远掌控全局。
“属下明白!”
阿古拉退下后,巨大的营帐里又只剩下慕容燕一人。
她松了松领口,仿佛那件大氅也成了束缚。寒风再次从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灭了几案上的一支蜡烛,火光骤然黯淡。
她走到案边,重新拿起那封信,一字一句地又读了一遍。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眼睛都红了……”
“不准任何人靠近……”
这些文字,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她的心上。她认识的那个萧烬,冷漠如冰,狠戾如狼,他的情绪是他最坚固的铠甲,从不轻易示人。可他为了那个叫沈知微的女人,却在天下人面前,丢了盔甲,露出了软肋。
凭什么?
慕容燕猛地将信纸攥成一团,胸口一阵剧烈地起伏。她出身北戎,自小在马背上长大,信奉的是强者为尊,是力量的角逐。她佩服萧烬的强大,敬重他的野心,甚至将他视为唯一能与她并肩的雄主。她从未想过,这样一头孤傲的苍狼,会为了一个女人,低下高贵的头颅。
嫉妒吗?或许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甘,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她可以输给萧烬的智谋,却不甘心输给一个女人的枕边风。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军人的理智压倒了儿女情长的愤懑。她走到角落的一口箱子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了一卷卷的帛图。
那都是这些年,她与萧烬交手时,缴获或是费尽心机弄来的布阵图。她摊开其中最大的一卷,上面是潦草却精准的笔迹,记录着萧烬在龙门关一战中的兵力调动。那一战,北戎损失惨重,慕容燕至今记忆犹新。
她将地图铺在地上,借着昏黄的灯火,仔-细地研究起来。她的手指,顺着那些红蓝箭头,一遍遍地模拟着当时的战况。她的目光,不再是看一个全局的战略,而是在寻找一个个细微的节点——一个薄弱的环节,一个可以被他麾下将士舍弃的棋子,一个……他可能会因为心神不宁而暴露的破绽。
风雪在帐外呼啸,仿佛在为这即将到来的乱世奏响序曲。
慕容燕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专注而偏执。她在等待,在蛰伏。
她在等的,是萧烬露出下一个破绽的时机。无论那个破绽,是因为沈知微的死,还是因为她的生。
关外的风雪,可以冰封大地,却冰封不住野心家的欲望。而这片雪原上的女雄鹰,正磨砺着自己的爪牙,等待着天清气朗,搏击长空的那一刻。江南的春日,总是来得比北方要早一些。
楚府深处的水榭,三面环水,微风穿过稀疏的柳丝,拂动着一池碧波。空气中裹挟着湿润的草木清香,与水岸不知名野花的甜腻,交织成一幅宁静而慵懒的画卷。
然而,水榭之内,气氛却与这春光截然相反。
楚长歌一身月白长衫,静立于窗前。他的身影倒映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木地面上,清隽修长,仿佛一株遗世独立的青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湖心亭的飞檐一角,看似在赏景,但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温润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宛如被寒冰封锁的深潭。
他身前,一名玄色劲装的谋士眉心紧锁,正快速地翻阅着手中的密信,信纸因他急促的动作而发出“哗啦”的轻响,打破了这院落的寂静。
“公子,消息千真万确!”谋士终于读完,他将信纸重重地按在桌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京城那边传来消息,萧烬在登基大典上,身负重伤,如今昏迷不醒!据说,行刺之人正是被他逼上绝路的镇国公嫡女,沈知微!”
楚长歌的背脊挺得笔直,他没有回头,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表情波动都未曾泄露。
谋士见他不语,急切地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其中的狂喜:“这简直是天赐良机!萧烬篡逆登基,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如今又被这个‘妖后’所刺,军心、民心必然大乱。他北方根基未稳,关外的慕容燕又一直虎视眈眈,此刻正是我们江南世家挥师北上,匡扶社稷的最好时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精明的算计:“更何况,慕容燕素来与萧烬面和心不和。若能修书一封,与她结成联盟,许诺事后共享天下,那女中豪杰岂会不动心?南北夹击之下,萧烬即便是不死,也必将元气大伤,天下之势,顷刻间便可逆转!”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条理分明。水榭外的风似乎都停了,等待着那个一锤定音的回应。
谋士屏住呼吸,目光灼灼地盯着楚长歌的背影。
良久,楚长歌才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色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得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能轻易看穿人心。
“你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很诱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度,“就像一盘布好的棋,只等我们落子,便能满盘皆活。”
谋士心中一喜,正要附和,却听楚长歌话锋一转:“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盘棋,是谁布的?”
“公子的意思是……”
“萧烬。”楚长歌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一个能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从被废的皇子走到今天这一步的男人,会蠢到在登基大典上,给一个一心想杀他的女人行刺的机会吗?”
谋士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驳:“或许……或许是沈知微演技太高,让他放松了警惕?再者,他终究是人,总有七情六欲,未必能对枕边人……”他想说“铁石心肠”,但看着楚长歌冰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七情六欲?”楚长歌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缓步走到桌边,拿起那封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密信,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他当然有。但他的七情六欲,只会是他用来对付敌人的武器,而不是暴露给敌人的软肋。沈知微,就是他最锋利,也最致命的一件武器。”
谋士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却又不敢深想。
楚长歌继续说道,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你们只看到他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这是一个‘死局’。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个‘死局’?”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他在赌。”
“赌什么?”
“赌所有坐不住的人,都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楚长- 长歌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仿佛能洞穿千山万水,直视那座风雨飘摇的皇城。“他把一个巨大的诱饵抛了出来,他自己,就是那个诱饵。他看似毫无防备,像一条搁浅的死鱼,实际上,四面八方都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我们,或者北戎,或是任何一方势力,有任何异动,就等于主动跳进了他早已挖好的陷阱里。”
“这……这是一个阳谋!”谋士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错,一个阳谋。”楚长歌将密信放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重。“他知道我们会怀疑,但他更知道,权力的诱惑足以让任何人赌上身家性命。他用自己受伤做赌注,逼所有不安分的人出手。我们若动,便是正中他的下怀。届时,他就能以雷霆之势,将所有心怀叵测之人连根拔起,彻底北境一统,再无后顾之忧。”
水榭内,死一般的寂静。
谋士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之前看到的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此刻在楚长歌的分析下,那所谓的“良机”却变成了一个披着蜜糖外衣的致命陷阱。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就眼睁睁地看着他……”
“等。”楚长歌只说了一个字。
他重新走回窗前,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看似平静的湖面。他知道,湖面之下,暗流汹涌。萧烬这盘棋,下得太狠,也太大了。他不仅在赌天下人的野心,更是在赌一个人的心。
沈知微。
那个让他既爱又恨,既想摧毁又想拥有的女人。她究竟是棋子,还是执棋人,恐怕连萧烬自己,也已经分不清了。
楚长歌的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难明的情绪。他想起了初见时,那个在宫宴上巧笑嫣然,暗地里却给他使绊子的镇国公府嫡女。想起了被困京中时,她冷静理智,与他周旋,换取一线生机的聪慧模样。
他一直以为,自己欣赏的,是她的才智与风骨。可直到此刻,当他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却依旧忍不住担心那个女人是否安好时,他才恍然发觉,那份欣赏,早已在不经意间,染上了别的颜色。
罢了。
“你先退下吧。”楚长歌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传令下去,江南所有水军,按兵不动,严密监视北境与关外动静。另外,封锁所有渡口,任何试图携带粮草、兵械北上的人,一律扣下。”
“是!”谋士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偌大的水榭,只剩下楚长歌一人。
春日的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冷意。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将整片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色。
他终于动了。
他没有召唤谋士,也没有去处理任何公务,而是转身,走出了水榭,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片僻静的竹林。他在竹林深处的一棵老竹前停下,轻叩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