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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然没有直接去京城。他先回了州府。
他拿着考成录,把州府档案库里,灵启元年到灵启二十四年的“天庭贡银“账目,全部翻了出来。天庭贡银,是灵朝每年上贡“天庭“的银子——数目不小,一年一百二十万两。
守库的老头在旁边打盹,听见他翻纸的动静,半睁开眼:“年轻人,你翻贡银账做什么?”
“对账。”萧然说,“考成录上,记着一笔损耗,我想跟贡银账对一对。”
“损耗?”老头来了精神,坐起来,“那你可对不着。贡银账归太府司管,损耗账归考成司管——两个衙门,两本账,谁也不挨谁。你拿着考成司的损耗,去对太府司的贡银,好比拿尺子量斗,量不到一块儿去。”
“量不到一块儿去,就不量了?”萧然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两本账摆在一起,总比分开看,多看出点东西来。”
老头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后生,有点意思。行,你看吧——可别把账本弄坏了,弄坏了,老头子我可赔不起。”
萧然谢过老头,把灵启元年到灵启二十四年的贡银账,一摞一摞,搬到角落里,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翻了整整一天,他把二十四年的贡银账,全部过了一遍,心里有了个大概:
灵启元年的贡银,一百二十万两;灵启二年的贡银,一百二十万两;灵启三年……二十四年,每年的贡银,都是整数——一百二十万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贡银是整数,损耗呢?他翻开考成录,一条一条地记:灵启元年,损耗八十万两;灵启二年,损耗七十五万两;灵启三年……二十四年,损耗逐年递减,从八十万两,一路降到六万两。
“贡银不变,损耗在变。”萧然喃喃地说,“一年一百二十万两,减去损耗,才是真正进京城的数——那这个数,一年比一年多。多出来的银子,从哪儿来的?”
萧然蹲在角落里,把这个问题,反复想了三遍。
第一遍,他想到的是:贡银一年一百二十万两,损耗逐年递减,那进京城的银子,就一年比一年多。多的银子,是“省”下来的——可省下来的,到底是损耗省了,还是贡银少了?
第二遍,他想到的是:损耗递减,说明考成司的“核”越来越松。考成核得松,损耗就报得少——可损耗报得少,天庭收的贡银就多,天庭多收了,灵朝就少留了——这笔账,对灵朝不利,考成司为什么还要这么报?
第三遍,他想到的是:除非——损耗不是“报少了”,是“被吃了”。考成录上的损耗是明账,明账给天庭看;暗地里,还有一本暗账,暗账记着真正的损耗。明账的损耗越报越少,暗账的损耗越吃越多——两本账一对,中间的差额,就是被吃掉的那笔。
“魏宪,”他问,“考成司记两本账?”
“考成司不记两本账。”魏宪说,“考成司只记一本账——它记的,是‘该记的’账。可‘该记的’账,不一定是‘真’的账。你手里这份考成录,是考成‘该记’的;至于‘真’的——在别处。”
“在哪儿?”
“在京城。”魏宪说,“考成录的‘真账’,在京城总簿房。你手里的,是‘抄本’——抄本记数,真账记人。”
萧然把考成录合上,塞进怀里:“那就去京城——抄本记数,真账记人;我要看看,真账上,记的都是谁。”
他把考成录上的“损耗“,跟档案库里的“贡银“放在一起,一笔一笔对。对到第三天,他发现了蹊跷:
灵启元年,贡银一百二十万两,损耗八十万两——损耗,是贡银的三分之二。
灵启二年,贡银一百二十万两,损耗七十五万两——少了五万。
灵启三年,贡银一百二十万两,损耗七十二万两——又少了三万。
损耗在降,贡银不变。可是——贡银是“上贡天庭“的,损耗是“平账“用的,这两笔账,怎么会往一个方向走?
“魏宪,“萧然问,“贡银是上贡天庭的,损耗是记在灵朝账上的——这两笔账,为什么对得上?“
“因为损耗,就是从贡银里来的。“魏宪说,“天庭贡银,每年一百二十万两,可到了京城,实际入库的,只有九十万两——中间差的三十万两,就是损耗。损耗不是'平账'用的,损耗是'截留'——天庭贡银,被截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