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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头住在村东头的一间土屋里,孤身一人,一条腿瘸了。
当年黑水河一战,他押着粮车在半路被截,腿上中了一箭,趴在死人堆里三天三夜,才被路过的猎户救起。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老周头。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头来,看见老赵,刚要说话,目光落在了秦岳身上。
"秦,秦校尉?"
秦岳一步跨进门,紧紧握住他的手。
"老周!"
老周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啊。"
两个老兵抱在一起,捶着对方的背,半天说不出话来。
屋里很暗,土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破絮。老周头摸索着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那张脸,像是被岁月和苦难,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秦岳把李行安引荐给他。
"少主?"老周头盯着李行安看了半晌,忽然又要跪,"像,真像,跟侯爷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行安扶住他。
"老周,当年粮草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周头的身子一僵。
"少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我不说,是说了,要死人。"
"我不怕死。"李行安说,"可七万弟兄,死得太冤。"
老周头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少主,你坐。"他指了指土炕,"我慢慢跟你说。"
众人坐下,屋里挤得满满当当。
老周头又往油灯里添了点油,火苗亮了些。
"那一年,我押着三十辆粮车,离黑水河还有八十里。"他缓缓开口,"夜里宿营,忽然来了一队人马,说是奉了定北侯的将令,来接管粮草。"
"领头的,是个独眼的汉子,腰里挂着总兵府的腰牌。"
"我不肯交。粮是弟兄们的命,没有侯爷的虎符,谁来也不好使。"
"他们就动了手。"
"三十辆粮车,两百多个押粮的弟兄,一夜之间,全没了。"
"我腿上中了一箭,趴在死人堆里,亲耳听见那个独眼汉子说,"老周头的声音抖了起来,"他说,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他还说,这批粮,不能进黑水河,也不能回定北侯府,要拉到别处去,烧干净。"
屋里一片死寂。
秦岳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牛大壮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吃人。
姜红衣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李行安缓缓道:"那个独眼汉子,你认得吗?"
"不认得。"老周头摇头,"可我认得他的腰牌。那不是军中的牌子,是内厂的牌子。"
"内厂?"
"司礼监的番子。"老周头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后来我才想明白,郭威一个偏将,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敢截北境军的粮。"
"是宫里那位,要侯爷死。"
"郭威,不过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真正要侯爷死的,是京城里的那位。"
李行安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北风呜咽。
八年前,曹公公的手,就已经伸到了北境。
严崇构陷,血衣楼动手,曹公公断粮。
好一张天罗地网。
"老周。"他转过身,"你愿不愿意,把今天的话,再说一遍?"
"不是对我说,是对天下人说。"
老周头浑身一震。
"少主,"他颤声道,"我这把老骨头,死了就死了。可我死了,谁给七万弟兄作证?"
"我保你。"李行安说,"从今天起,你这条命,是我的。"
老周头望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