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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承山开车,先去超市,吃的用的买了一堆,又去银行取了5000块现金,而后跨越大半个城区,到了一处老居民楼。
他要去的那家住在一楼,有个小院子,种了些菜,还晾着衣服,屋门开着。
贺承山拎着满手东西,站在院门外,透过门,看到一个细瘦女人走过。贺承山的手指紧了紧。
他又往旁边挪了两步,换了个角度,看到卧室窗边,一个清瘦单薄的少年,穿着校服,正埋头苦读。
看清他样貌那一刻,贺承山就恍惚了。
想起来,他确实有两三年没来看过他们母子了,差点忘了,孩子长得很快,青春期变化很大。
贺承山望着那张熟悉的脸,也不知怎么的,巨大的酸楚从胸中涌出,吞没理智。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这么激烈的情绪了,他总是把自己控制得异常平衡。
可是此刻,当他来到这个小院,望见故人,却仿佛一瞬间回到了旧时光里。他不再是沉稳、冷静、掌控全局的贺队,而是当年那个意气冲天的年轻刑警。
那时候,同样是这样一张脸,生动鲜活,嬉笑怒骂。而他跟在那人身后好几年,学会了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刑警。可那人,怎么突然之间就无影无踪了呢?
明明很多事,隔了这么久,他早已淡忘。但它们很诡谲,总会在生活的某一瞬间,在他看到尸体白骨时,在他每个月收到工资转账时,在他看到酷肖那人的儿子时,齐齐翻涌上心头。那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动作,都纤毫毕现,如在昨日。
这些年,贺承山身边的搭档换了又换,但其实他从未真正习惯过这些新搭档。哪怕他们比那人更年轻,更聪明,更优秀。
泪水不知何时从眼眶流出,贺承山一抬手用力擦干。像什么话,他怎么能哭。七年了,除了那人刚死的那段时间,除了和他有关的事,他不可能掉眼泪。然而此刻,哪怕贺承山拼命压制,还是无法压制,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那幅刻骨铭心的画面——
风从未像那个晚上那么冷,满鼻都是血腥味。整个事件过程到今日,在贺承山的记忆里,都是混乱、仓促的。
只有那人躺在血泊里,异常安静。他的身体不自主轻轻抽搐着,手指冰凉。他拼命用手按住伤口,拼命呼吸,看向贺承山,眼中是近乎惊恐的绝望。
那双眼,贺承山这辈子都忘不了。
……
不知何时,贺承山手里拎着的礼物全掉在地上,他也没察觉。直至“吱呀”一声,有人把屋门推得更开,手拿晾衣杆,走了出来。
贺承山恍然抬头,和她对视。
她也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但明显苍老了。乌黑青丝中间夹杂着一缕白发,还是那么瘦,眼角细纹更多。她看着失魂落魄的贺承山,既未惊讶,也未难过,只是非常非常温和的一笑:“小山,你来了。”
贺承山的嗓音哽如砂纸:“嫂子。”
“进来坐。”嫂子的声音还和当年一样柔若清风,这个曾经全身心依赖丈夫的小女人,而今孤身把家、工作、孩子一肩挑。她喊儿子:“儿子,你贺叔叔来了,快出来。”
窗前专注的少年抬起头,在看清贺承山那一刻,露出羞涩的笑,起身出了房间。
贺承山几乎是瞬间就恢复了沉稳。
在这对孤儿寡母面前,他不可以露出半点脆弱失控的情绪,因为他必须是关照他们一生的那个人。他捡起地上散落的东西,面不改色地说:“刚才差点滑一跤,东西都掉了。”
嫂子嗔怪:“来就来,买什么东西,说多少次都不听。”
“你别管。”贺承山笑着说,“买给孩子的。”
他们像这些年每次见面一样,客客气气,和和气气,岁月静好。
“孩子学习成绩怎么样?”
“你自己跟贺叔叔说。”
“期中全班第一!”
“呦!太优秀了!这么会读书,真棒。在学校都好吗?没人欺负你吧?”
“贺叔叔,你想多了,谁会欺负长得帅的学霸?”
“哈哈!叔叔没当过学霸,也没你帅,没享受过这待遇。”
——
路春琦这晚有台急救手术,下班已经是8点多。她本打算步行回家,往院外走了几步,感觉不对劲,偏头望去,果然在医院大门外,望见个熟悉的身影。
他双手插裤兜里,像根柱子似的,直挺挺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明明是来接她的,却一直在走神,连她这么大个人都没看到。
路春琦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人,一向走到哪里都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跟雷达一样敏锐。现在太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