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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刚果(金),正值雨季。
雨来得毫无征兆,刚才还是烈日当空,转眼间乌云压顶,倾盆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半小时后,雨停了,太阳重新露脸,地上的积水蒸腾起白茫茫的水汽,整座布尼亚镇像一口巨大的蒸锅。
夏国维和部队的驻地设在镇东头,与联合国驻地对门。那是一排废弃的殖民时期建筑,据说比利时人撤走前曾用作仓库。工兵分队花了五天时间清理加固,把最大的那间改成临时医院——四十二张病床,两间手术室,药品器械码得整整齐齐。
宋启明住在医院隔壁的一间小屋里。准确说,那不是屋,是个没门的库房,他用防水布隔出一块地方,铺上行军床,就算安了家。
此刻他站在门外,看着对面的联合国驻地。飘扬的蓝旗下,几辆涂着UN标志的越野车进进出出,带起一片泥浆。
半个月了。
半个月前,他们从卢本巴希转机到戈马,再换乘联合国的小型运输机,颠簸了整整一天才落到布尼亚这条土跑道上。下飞机时,雷鸣他们看着跑道两侧的荒草和远处持枪的当地武装,脸色都有些发白。
现在,这些年轻人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穿过镇子去取水了。
“宋顾问。”
宋启明回过头。
刘援朝走过来。他是医疗分队的队长,四十五岁,第三军医大学出来的,在西藏待过八年,脸上有藏区紫外线留下的永久印记。
“开会,”刘援朝说,“联合国那边刚送来情报。”
会议室是仓库角落里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勉强塞下一张长桌和几把折叠椅。周志刚、雷鸣、几个工兵分队的干部已经在了。
主持会议的是联合国驻布尼亚民事部门的负责人,一个瘦高的印度裔中年人,叫辛格。他面前摊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蓝箭头。
“诸位,”辛格开口,英语里带着浓重的南亚口音,“局势在恶化。”
他用红笔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伊图利省,布尼亚外围。赫玛族和兰杜族。”
他抬起头。
“这两个部族之间的矛盾,可以追溯到比利时人时期。比利时人撤退后,蒙博托利用这种矛盾统治了三十二年——分而治之,你们中国古人发明的办法。”
他苦笑了一下。
“蒙博托倒台后,矛盾没有消失,反而更复杂了。现在掺和进来的有乌干达军队、卢旺达反政府武装、还有淘金客和走私犯。”
他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
“乌干达军队正在撤。他们一走,赫玛和兰杜的民兵就会动起来。”
周志刚插话:“情报可靠?”
辛格点头:“乌干达人的撤退时间表已经确认。下周,最后一批将撤回边境。”
他看着在座的中国人。
“赫玛人去年被乌干达军队打散过一次,现在还没有重新组织起来。但兰杜人一直在山里练兵。他们的目标是布尼亚——确切说,是布尼亚城里的赫玛人。”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雷鸣举手:“我们有什么任务?”
辛格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你们的任务,是保护联合国人员和设施。具体说,就是对面这栋楼和你们的临时医院。至于城里……联合国刚果特派团只有七百名维和军人,要覆盖整个伊图利省。布尼亚镇,我们只能维持基本秩序。”
他顿了顿。
“真正能保护平民的,是他们自己。”
散会后,宋启明没有回屋。
他站在驻地门口,看着镇子方向。
布尼亚是个奇怪的地方。街上有人卖菜,有人骑车,有孩子光着脚踢一个瘪了的足球。看起来和任何非洲小镇没有区别。但仔细看,能看出不对劲——那些背着双手在街上晃悠的年轻人,腰里都别着东西。有的别一把砍刀,有的别一支锈迹斑斑的AK。
没有人笑。
这个镇子,没有人笑。
“宋顾问。”
宋启明转身。
雷鸣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说。”
雷鸣搓了搓手:“刚才辛格说的那些……真的会打起来?”
宋启明看着他。
“怕了?”
雷鸣摇头:“不是怕。就是……”
他顿了顿。
“就是觉得不真实。在国内,再大的矛盾,总有个说理的地方。这里……”
他看向街上那些面无表情的人。
“这里的人,好像随时准备杀人,也随时准备被杀。”
宋启明没有说话。
他拍了拍雷鸣的肩膀。
“慢慢就习惯了。”
临时医院的病房里,躺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被发现时,她倒在一座被炸塌的诊所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兰杜人进城那天,她正在分娩,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孩子刚出来。
孩子活了。
她被混凝土块砸中头部。
医疗队把她抬回来,放在一张脏兮兮的床垫上。不是不想给她换干净的,是整个驻地只有这种床垫——上一批维和部队留下的,不知躺过多少伤员,洗不出来了。
她已经失去知觉三天了。
但她的身体没有停止活动。嘴唇不停抽动,两颊的肌肉抽搐着,四肢时不时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仿佛正在噩梦中挣扎,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雷鸣站在床边,看了她五分钟。
他当过侦察连连长,见过死人,见过受伤的人,见过垂死挣扎的人。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已经失去意识,身体却还在反抗着什么。
一个医疗队员走过来,是分队的麻醉医生,姓何,三十出头,话不多。
“不用看了,”他说,“她已经没有意识,活不了几天了。”
雷鸣没有动。
“她孩子在哪儿?”
何医生朝隔壁努了努嘴:“工兵分队那边,有个当地女人帮忙喂奶。孩子挺壮,没什么问题。”
雷鸣点点头。
他继续看着那个女人。
她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他凑近了听,什么也听不出来。
也许是在叫孩子的名字。
也许是诅咒那枚炮弹。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神经在死前的最后挣扎。
“她撑了多久了?”雷鸣问。
何医生说:“三天。”
“还能撑多久?”
何医生沉默了一下。
“不好说。颅脑损伤,这种抽搐会消耗大量能量。最多再撑两三天。”
雷鸣直起身。
他看着窗外。
窗外,太阳正在落山。非洲的落日很大,很红,像一团燃烧的铁。
“她男人呢?”
何医生说:“不知道。也许死了,也许跑了。这种时候,能活着就不错了。”
雷鸣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