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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镜监
这座位于皇城西北角的古老衙署,灰墙黑瓦,门前两尊石狻猊久经风霜,面目有些模糊,平日少有人来。
棠宁身着司镜监监正官服,胸前缀獬豸补子,头戴银衔珠礼冠,腰系墨玉绶带。
她一手持“司镜”令牌,一手拄法杖,步履沉稳,踏过高高的门槛。
庭院深深,古柏参天。正堂前,七位主事已候在阶下。
为首的是位年过花甲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是监中资历最深的左主事,姓莫,单名一个“问”字。
“属下莫问,率司镜监上下,恭迎监正。”老者躬身行礼。
身后六人随之行礼,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疏离。
棠宁目光扫过众人,心中了然。司镜监独立于六部之外,直接听命于皇帝,掌天下异象,邪祟,秘闻。能在此立足者,绝非寻常之辈。
她一介未满二十的女子,居此监正之位,众人心中难服,本就在意料之中。
“诸位请起。”棠宁抬手虚扶,声音清泠,“本官初来乍到,往后还需仰仗各位。”
“监正客气。”莫问直起身,侧身引路,“监中卷宗,人员名册,历年案录已备于正堂,请监正查验。”
正堂宽敞肃穆,北墙悬挂一幅《周天星宿图》,以金银丝线绣成,在光线下隐隐流动。下方是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整齐码放着数十册厚厚的卷宗。
棠宁在案后主位落座,没有立刻翻阅卷宗,而是看向莫问:“莫主事,监中如今有多少人手?日常如何运作?”
“回监正,监中共有掌案十二人,缉查使二十四,暗线若干,散布各州府。”莫问垂眸答道,“日常事务分三块:一是监察天下异象事件,记录归档;二是处置邪祟作乱,必要时出动缉查使;三是为宫中观测星象、解读异兆。”
“异象事件?”
“去年江南水患,传言有河妖作祟,监中派人查实,乃地脉变动所致,已呈报工部加固堤坝。”莫问顿了顿,“三月前,西蜀有山村一夜之间村民全数癫狂,自言见“无面神”,监中缉查使前往,发现是有人投毒致幻,已移交当地官府。”
听上去,皆是有据可查的平实解释。
棠宁指尖轻叩桌面:“那真正的邪祟呢?”
堂中气氛一凝。
莫问抬眼,与棠宁对上:“监正指的是何等邪祟?”
“譬如。”棠宁语气平缓,“镜中之物,门后之手,以婴孩血祭的邪玉。”
几位主事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莫问沉默片刻,抬手挥退左右。堂中只剩二人,沉声道:“监正既已知晓这些,想来大长公主,已将内情如实相告。”
“本官要见真正的卷宗。”棠宁直视对方,“所有关于影月,灵犀玉,昆仑守玉族,以及前朝司灵监的记载,我全部要看。”
莫问看了她一眼,走到《周天星宿图》前,在北斗第七星的位置,轻轻一按。
星图下方的墙壁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道向下的石阶。阴冷的风从深处涌出,带着陈年卷宗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这才是真正的司镜监。”莫问取下一盏壁灯,“监正请随我来。”
地下秘库比国公府的密室大上数倍。
高大的铁架排列整齐,上面堆满了卷宗,木盒,一些形状诡异的器物。幽暗的灯光下,有些器物表面泛着微弱的,非自然的光泽。
莫问走到最深处的一排铁架前,抽出三只厚重的檀木匣。
“这是影月案全卷,自永安十年始录,至今未完。”他打开第一只木匣,里面全是卷宗,“最早可追溯到前朝末年,司灵监内部生变,一派人痴迷邪术,妄图开门以求长生,自称影月。”
棠宁翻阅卷宗,触目惊心。
记录着数十年来,各地发生的诡异事件:村庄集体消失,古墓爬出活尸,镜子自行映出陌生景象,大多被当地官府以疫病,匪患或民乱,草草结案,只有司镜监暗中追踪,将线索串联。
“这些事件背后,都有影月的影子。”莫问指着其中一条记录,“永安十五年,陇西地震,震后有人在废墟中挖出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并非持镜者,而是一座雪山祭坛。持镜者三日后暴毙,死状诡异。”
棠宁想起自己手中那枚碎片。
“镜中,究竟是何物?”
“无从知晓。”莫问摇摇头,“历代监正,都曾倾力追查,可但凡深究此事者,无一善终。能确定的只有一事:此物与门渊源极深,以世人执念,恐惧贪欲为食,借镜影窥看,侵入世间。”
他打开第二只木匣:“这是灵犀玉相关记载。此玉是守玉族圣物,分作阴阳双玉,可通灵犀。前朝司灵监曾得残片考究,发现其力可净化邪祟,稳固地脉。只是炼制之法早已失传,只有玉族圣女知晓。”
宗中附有粗糙的图样,画着两枚玉佩的形制,与棠宁记忆中的“净”“宁”双玉一模一样。
“守玉族如今何在?”
莫问轻叹一声:“昆仑守玉族曾一夜之间封闭圣地,与外界断了一切往来。最后一位入世的族人,便是令祖母。”
棠宁心头一紧。
第三只木匣最小,也最重。打开,是一叠航海图,几枚锈蚀的罗盘以及黑色石头。
石头非金非玉,表面粗糙,在灯光下,内部有光流动,与灵犀玉的光泽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混沌。
“这是……”棠宁拿起黑石,入手冰凉。
“前朝司灵监远航队,从虚无海深处寻回的,安放母玉所用的玄石。”莫问低声道,“传闻整块母玉硕大如磨盘。船队归航途中遭遇风暴,仅一人生还。可此人带回玄石后不久,便癫狂而亡,临终前反复嘶喊“岛上有城,城中有玉,玉中有眼”。”
玉中有眼。
棠宁想起镜中那双眼睛。
难道母玉,早已被影月侵蚀?
“这些卷宗,为何不呈报陛下?”她抬眸问道。
“呈报过。”莫问一声苦笑,“只是陛下以为,此等怪力乱神之说,不足为患,陛下命监中暗自监察。直到皇后之事爆发,皇帝才重视起来。”
“监中如今,有几人知晓内情?”棠宁放下黑石。
“除我之外,还有三位老掌案。”莫问道,“其余人等,只知司镜监察异象,并不知影月与门之秘。这是历代监正立下的规矩,知道得越少,方能活得越久。”
棠宁明白。这秘库中的真相,太过骇人。若传出去,恐怕会引得朝野恐慌,被有心人利用。
“从今日起,影月案由本官亲自督办。”她合上木匣,“莫主事,现下有几件事,需要你即刻着手去办。”
“监正请吩咐。”
棠宁神色沉静,开口:“你先将昆仑一地所有线索,梳理成册,绘成密图。凡守玉族祖地,前朝旧迹,还有近年异象之处,一一标注,不得遗漏。”
顿了顿,她继续道:“再从监中筛选一批身手不凡之人,组一队精锐暗卫,暗中操练,静候调遣。”
棠宁的目光落于黑石之上,声色冷冽:“另外,把前朝航海旧档全部翻出,追根溯源,复原当年航线。我要知晓,虚无海中那座岛,究竟藏在何处。”
莫问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变为郑重:“属下领命。”
棠宁走到铁架旁,拂过一册册冰冷的卷宗,“监内典籍之中,可有记载招魂引?”
莫问沉默良久,缓缓道:“有。只是那是禁术。”
他从最角落的铁架底层,抽出一卷竹简。竹简有些腐烂,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司灵禁录》残篇,记载了三种以玉为媒的禁术。”莫问声音压得极低,“一是血祭开门,皇后所用便是此法;二是玉儡夺舍,以玉控人,形同傀儡;三便是招魂引。”
他展开竹简,指向一行几乎磨灭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