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第一次约会·庙会(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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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鸡鸣寺山门,庙会的热闹扑面而来。

暂罢宵禁的应天府,在这一夜展现出了大明都城最繁华的一面。

白日里的金陵是有规矩的。

宫城有宫城的威严,六部有六部的秩序,勋贵有勋贵的体面,百姓有百姓的奔忙。

可到了今夜,灯火一起,锣鼓一响,那些规矩便像是被晚风吹散了一半。

整座城都仿佛松了腰带,卸了冠帽,把白日里压在肩头的沉稳端庄暂且搁下,只剩满街满巷的人声鼎沸、笑语喧腾。

比白日更加热闹。

也比白日更加像人间。

灯棚连绵,火树银花。

沿街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百戏杂耍的铜锣声、皮影戏的锣鼓声、孩童追逐笑闹声,交织在一处,将整条长街裹在一片暖融融的烟火气中。

朱橚牵着徐妙云,彻底融入了这片喧嚣之中。

有人踩高跷,扮成天官赐福,宽大的袖子在灯火下翻飞,一扬手,便洒下一把五彩纸花。

几个孩童仰着脸去接,追着那些彩纸满街乱跑,笑声比檐下的风铃还清脆。

有人耍空竹。

那空竹在细绳间上下翻飞,嗡鸣声在夜风里忽高忽低,像一只看不见的蜂鸟,在灯棚下盘旋不休,引得孩子们拍手叫好。

还有一处皮影戏的小摊,白布幕后,几只小人执刀舞枪,演的竟是《吴王赤勒川破敌》的故事。

朱橚本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

结果那唱戏的老艺人一拍惊堂木,扯着嗓子唱道:“只见那吴王殿下生得虎背熊腰,天神下凡,手中一柄三百斤青龙偃月刀,单刀怒斩十万兵……”

朱橚脚下一个踉跄。

三百斤?

青龙偃月刀?

单刀怒斩十万兵?

好家伙。

再唱两句,他怕不是能脚踏祥云,嘴喷三昧真火,当场把王保保烤成羊肉串。

朱橚臊得耳朵都热了,拉着徐妙云就要走。

“走走走,这老头胡编乱造,严重败坏本王清白名声。”

徐妙云却站在原地不动。

她看着白布幕后那个被夸张拉长了身形的皮影“小吴王”,又看了看身旁那位满脸写着“快逃”的朱橚,笑得眉眼弯弯。

“我倒觉得唱得不错。”

“哪里不错?”

“至少没唱你被马甩下去。”

朱橚:“……”

这王妃不能要了。

还没过门呢,已经开始精准扎心了。

偏偏徐妙云还不肯放过他,硬是拉着他把那段“吴王单骑冲阵、吓退北元十万精兵”的荒唐戏听完了。

待老艺人最后唱到“吴王殿下凯旋归来,迎娶徐家天仙王妃”时,徐妙云终于也端不住了。

朱橚立刻精神了。

方才还想拔腿逃跑的人,此刻恨不得给老艺人赏一锭银子,让他把最后这一句来回唱十遍。

徐妙云哪里看不出他那点坏心思,扯着他的袖子便走。

“殿下方才不是说败坏清白名声么?”

朱橚一本正经道:“前头败坏,后头补救。老先生唱到最后,忽然就有了几分史官风骨。”

徐妙云白了他一眼,却没忍住笑。

两人一路往前走。

他们吃了糖炒栗子,热乎乎的栗子用油纸包着,剥开外壳时还烫手。

朱橚剥得极不耐烦,第一颗剥碎了,第二颗剥裂了,第三颗终于完整些,立刻献宝似的递到徐妙云唇边。

“王妃殿下,请用。”

徐妙云低头咬了一小口,栗子的甜糯在舌尖散开。

她点了点头:“甚好。”

朱橚这才满意地把剩下半颗丢进自己嘴里。

之后又吃了桂花小圆子。

那小圆子盛在粗瓷碗里,汤面浮着几粒金桂,甜香扑鼻。徐妙云只吃了半碗,剩下的全进了朱橚肚子。

热豆腐花也是如此。

徐妙云吃得斯文,朱橚吃得豪迈。

到糖葫芦摊前,朱橚买了两串。

一串递给徐妙云,一串自己咬了一口。

下一瞬。

堂堂吴王殿下的五官皱到了一处,整个人像是被酸得灵魂出窍。

“这山楂是不是刚从醋缸里捞出来的?”

徐妙云见他那模样,笑得差点连糖葫芦都拿不稳。

她偏偏还要端着,轻轻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串,淡淡道:“我倒觉得酸甜适中,殿下怕酸?”

“胡说。”

朱橚强撑着亲王尊严,又咬了一口。

然后脸皱得更厉害了。

徐妙云笑得连肩膀都轻轻颤了起来。

……

又行数十步,前头围着一群小孩。

那是一处吹糖人的摊子。

老师傅手艺极巧,一团融化的糖稀在手里揉捏两下,插上细竹管,轻轻一吹,便鼓出圆滚滚的身子,再用手指一捏一掐,不多时就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朱橚看得兴致勃勃。

“这个有意思。”

老师傅抬眼瞧见他衣着不凡,又见他身旁站着一位天仙似的姑娘,立刻笑道:“公子要不要试试?自己吹出来送给夫人,最有心意。”

徐妙云原本只是随意看热闹,可见那团糖稀在老师傅手中三捏两吹,竟慢慢鼓出一只尖耳翘尾的小狐狸,不由得眼睛一亮。

她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连声音都轻快了些。

“竟能这样吹出来?”

朱橚一听她这语气,哪里还不知道她喜欢。

还没等老师傅再劝,他已经极其痛快地摸出钱来,往摊上一放。

“试!”

半炷香后。

朱橚捏着竹管,鼓着腮帮子,满脸严肃,仿佛不是在吹糖人,而是在赤勒川指挥火炮齐射。

老师傅在旁边急得连声指点。

“公子,轻些,轻些!吹糖人不是吹军号!”

“欸欸欸,别一下子用力!”

“坏了,身子鼓太圆了,尾巴也别捏那么粗!”

朱橚手里那团糖,先是鼓成一个圆滚滚的球,再被他手忙脚乱地左捏右掐,勉强捏出了两只尖耳朵和一条歪歪扭扭的大尾巴。

说是狐狸,也行。

说是偷吃了整窝鸡崽、胖得跑不动的山狸子,也不算太冤枉。

老师傅看了半天,实在违心不下去,只能委婉道:“公子这狐狸……福相。”

徐妙云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朱橚却全无羞愧,郑重其事地将那只“富态狐狸”塞进她手里。

“送你。”

徐妙云看着掌心里那只圆得离谱、耳朵一高一低、尾巴粗得像扫帚的糖狐狸,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她低头轻轻咬了一小口。

糖很甜。

甜得有些粘牙。

可她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甜的糖。

……

走过一个卖泥塑玩偶的摊子时,朱橚忽然停下了脚步。

摊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面塑和泥人,有戏台上的武将,有抱鲤鱼的胖娃娃,有骑牛的牧童,也有捧着莲花的仙童。

最显眼的位置,竟摆着一对穿红衣的小玩偶。

男玩偶一身蟒袍,虽然做工粗糙,但眉宇间那股慵懒洒脱的劲儿倒捏得有几分神似。

女玩偶则是一身凤冠霞帔,手中还端着一柄长剑,眉眼英气勃勃。

朱橚沉默了一瞬。

徐妙云也沉默了一瞬。

两人同时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他们吗?

“哎哟,公子好眼光!”

摊主是个机灵的中年汉子,见二人驻足,立刻热情推销起来。

“如今金陵城里,这一对卖得最好!尤其那提剑逼婚款,姑娘们最爱买!”

他拿起那个手持长剑的女玩偶,眉飞色舞道:“姑娘们都说,将来若夫君不听话,也要照着王妃学一学。您瞧瞧,这剑一提,夫君不就老实了?买一对回去,保准夫妻和美,夫纲……咳,妇德昌明!”

徐妙云一听“提剑逼婚”四个字,差点没被手里的糖人噎住。

她猛地咳了两声,脸颊红得厉害。

从前的她,曾经想过许多种将来的模样。

她想做贤妻,做良母,做能让父亲放心、能让夫家称赞、能为天下女子树立典范的人。

那时候的她,读圣贤书,学礼仪规矩,觉得女子一生最好的评语,不过是温良恭俭、端庄守礼。

可如今呢?

金陵城的姑娘们拿着她的泥塑小像,说将来若夫君不听话,也要照着王妃学一学。

这成何体统?

这简直……

简直有些离经叛道。

可她偏偏又没有想象中那般恼怒。

甚至在最初的羞窘之后,心底竟泛起了一丝极轻、极轻的笑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被朱橚一点点改变了。

不是变坏。

而是从那些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三纲五常”里,慢慢长出了自己的枝叶。

她不再只是徐家的女儿、未来的王妃、别人眼中的女诸生。

她也是徐妙云。

那个会生气,会吃醋,会提剑闯楼,会在心爱之人面前不讲道理,也会在夜里偷偷想他想到睡不着的徐妙云。

这改变荒唐吗?

也许荒唐。

可她喜欢这样的自己。

喜欢到连心口都微微发烫。

她回过神来,狠狠瞪了身旁罪魁祸首一眼。

朱橚却毫无反省之意,反而乐不可支。

他豪气地掏出一锭碎银子扔在摊上。

“掌柜的,你这摊上‘吴王惧内’的玩偶,本公子全包了!”

摊主大喜过望,连忙千恩万谢地打包。

徐妙云无奈扶额:“殿下买这么多这丢人的顽物做什么?”

“丢人?这哪里丢人了?”

朱橚理直气壮。

“这是咱们爱情的见证!本王要拿回去,分发给府里的下人,让他们人手一对,天天膜拜王妃的英姿。”

徐妙云看着他那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忽然眯了眯眼。

“殿下当真是为了膜拜我的英姿?”

“自然。”

“不是因为怕这‘夫纲不振’的旧事继续在金陵城里传扬,所以干脆把摊子全包了,好毁尸灭迹?”

朱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一瞬。

但徐妙云看见了。

她顿时笑了。

那笑意从眼角漾开,带着几分胜利者的从容与小小的得意。

朱橚轻咳一声,强行挽尊:“王妃何出此言?本王一身正气,何惧流言?”

徐妙云轻轻“哦”了一声。

“那便留一对在摊上继续卖吧。”

“……掌柜的,动作快些,全包,一只都别剩。”

摊主抱着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徐妙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

离开玩偶摊,两人又在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绘面具。

有青面獠牙的鬼王,有慈眉善目的寿星,有花脸武将,也有娇俏仕女。

徐妙云一眼相中了一个画着红脸关公的武将面具。

她拿起来,扣在自己脸上,冲着朱橚比划了一个唱大戏的姿势,威风凛凛。

朱橚眼睛一亮,也不甘示弱。

他从摊子上挑了一个画着樱桃小口、眉心点着红花钿的娇媚仕女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

下一刻,堂堂吴王殿下捏着嗓子,娇滴滴地福了福身。

“这位将军,奴家有礼了,不知将军可愿护送奴家回府呀?”

一个堂堂亲王,戴着仕女面具扭捏作态。

一个端庄的国公府千金,戴着武将面具英气逼人。

这巨大的反差,惹得周围路人频频侧目。

徐妙云被他这副滑稽模样逗得笑弯了腰,连连点头,故意粗着嗓子道:“小娘子莫怕,本将军这便护你周全!”

朱橚立刻躲到她身后,兰花指翘得极其做作。

“将军好生威武,奴家怕得紧。”

旁边一个小娃娃看得目瞪口呆,拽着他娘的袖子问:“阿娘,那个女郎君好威风,那个男郎君怎么娇滴滴的像小太监?”

他娘连忙捂住他的嘴,把人拖走了。

徐妙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两人戴着一反常态的面具,在街头嬉闹追逐,笑声洒了一路。

……

闹够了,面具摘下,他们来到了一处卖胭脂水粉和梳篦首饰的摊铺前。

这摊子虽只是街边支起来的棚子,但摆设得颇为雅致。

小小的木架上分门别类地放着胭脂盒、香粉罐、眉黛、口脂,还有几匣梳篦与素银小簪。

香粉的气味也算纯正,不见劣等脂粉那种刺鼻的腻香。

徐妙云本想随便看看。

却见朱橚已经熟门熟路地走到摊前,拿起一盒胭脂,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又用指腹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晕开,借着灯光仔细观察色泽。

“掌柜的,这盒桃夭色的胭脂,加了玫瑰露,但调得稍厚了些,上脸容易结块。旁边那盒海棠红的倒是不错,粉质细腻,用的是去年的老梅花熏的香,留香持久。”

摊主愣住了。

他在这金陵城摆摊多年,见过挑剔的夫人,见过爱美的小娘子,也见过陪夫人来买脂粉、站在旁边一脸生无可恋的丈夫。

可他还是头一回见,一个男子拿起胭脂水粉来,比秦淮河那些管姑娘妆面的老鸨子还要内行。

那眼神。

那手法。

那语气。

哪里像是在买胭脂,分明是在替那盒脂粉断案,非要问出它祖上三代用了什么花露。

摊主干笑两声:“这位公子,您……您可真懂行。”

朱橚瞥他一眼:“会不会说话?本公子这叫懂媳妇,不叫懂行。”

摊主立刻改口:“是是是,公子懂夫人,懂夫人!”

徐妙云站在旁边,原本只是含笑看热闹,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朱橚手上。

朱橚已经转到梳篦的柜台前,挑了一把黄杨木细齿梳,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又用拇指试了试齿间疏密,确认没有毛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将那盒海棠红的胭脂和细齿梳一并递到徐妙云面前。

“妙云,这个颜色最衬你。这把梳子齿不宽不窄,黄杨木质地也好,梳长发不挂。”

摊主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忍不住竖起拇指:“这位公子,您可真是个行家!比我家那婆娘还懂行!”

朱橚懒洋洋道:“你家娘子听见这话,今晚怕是要让你睡门槛。”

摊主:“……”

有道理。

回去不能说。

朱橚又走到簪钗那边,目光在满柜的金银珠翠间扫了一圈。

那些金钗宝簪有的镶红宝,有的嵌珍珠,看着富贵,却大多俗艳。

他的手指掠过那些过分招摇的首饰,最终取出一支素银点翠的小簪。

簪头是两片翠羽做成的蝶翅,工艺精巧却不张扬。

灯火下轻轻一晃,那翠色便像春水般流转。

“就这支。”

徐妙云安静地看着他在柜台间游刃有余地挑拣。

那份熟稔劲头,仿佛不是在陌生摊铺上买东西,而是在她梳妆匣中取惯用的物件。

她眸中笑意微微一动,语调里带着几分打趣:“殿下很懂这些女子妆奁之物,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常年混迹脂粉铺子。”

朱橚正把那支素银小簪拿在手中端详,闻言随口答道:“你素日里不爱浓妆,胭脂只用玫瑰膏子,水粉偏好浅色的鹅蛋粉,梳子要细齿黄杨木的,簪子不喜金饰,爱素银点翠的小件。”

“这些年挑下来,我也就记住了。”

他说得随意。

全然没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

可徐妙云却怔住了。

这些年,她收到过许多东西。

有胭脂水粉,有团扇香囊,有螺黛口脂,也有精致却不张扬的小首饰。

每一样都恰好是她喜欢的颜色,偏爱的香气,惯用的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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