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第一次约会·庙会(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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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前只当是巧合。

或是觉得吴王府的采买嬷嬷眼光极好,又或是朱橚这人虽然素来没个正形,可在挑礼物上运气实在不错。

现在她才明白。

哪有什么巧合。

也没有什么运气。

不过是他在铺子里站了很久,替她闻过、比过、挑过罢了。

也许会被掌柜笑话。

也许会被人用奇怪的目光打量。

可他还是记下了。

一记就是这些年。

徐妙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紧紧将那盒胭脂和细齿梳抱在怀中,低着头,半天才用极轻、极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多谢殿下。”

朱橚正要同摊主算账,听见这声,回过头来。

见她眼眶发红,心中顿时一软。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

“傻丫头,谢什么。”

他把银钱丢给摊主,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往后日子长着呢,只要你喜欢,我天天给你挑。”

徐妙云抬眸看他。

灯火落进她眼里,像两颗将落未落的星。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那点酸涩压下去,故作镇定地说道:“那殿下可要记牢了,若是哪日挑错了,我可不依。”

“错不了。”

朱橚笑得笃定。

“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记王妃喜欢什么。”

……

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却未见减少。

庙会的最后,两人在一个专营油纸伞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摊上搁着数十把素面的油纸伞,旁边备了颜料和画笔。

香客可以在伞面上作画题字,算是庙会的一项雅趣。

朱橚兴致勃勃地买了两把空白油纸伞。

“来来来,咱们互相给对方画一把伞,权当是今日约会的最后一份礼物。”

徐妙云本就精通工笔丹青,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分别占据了摊子两端的小方桌,背对着背,开始作画。

徐妙云下笔极稳。

朱橚下笔极狂。

徐妙云画一笔,看三息,墨色浓淡都极讲究。

朱橚画一笔,停半天,眉头皱得像是在推演三十万大军的粮道。

一炷香的功夫后,两人同时停笔。

“我画好了!”

朱橚得意洋洋地转过身,将自己的“大作”展示在徐妙云面前。

徐妙云定睛一看。

只见那伞面上,用浓墨画着两只圆滚滚、黑乎乎、嘴巴扁长、正漂在水面上的家禽。

旁边还歪歪扭扭地题了一行字。

【比翼双飞】

徐妙云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实在没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殿下画的这幅‘肥鸭戏水图’,倒是颇有趣味。只是这‘比翼双飞’的题词,放在这鸭子旁边,未免有些不搭调。”

“什么肥鸭!”

朱橚瞪大了眼睛,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指着伞面愤愤不平。

“本王画的是鸳鸯!鸳鸯懂不懂!这两只是鸳鸯!”

“啊……原来是鸳鸯。”

徐妙云强忍着笑意,仔细端详了半天,才从那两只“肥鸭”身上勉强看出了一点鸳鸯的影子。

她极为艰难地夸赞道:“殿下的画风……嗯,颇为写意,不拘泥于形骸,意境深远。”

“那是!”

朱橚得了夸奖,尾巴立刻翘了起来。

“那你画的什么?快让我看看!”

徐妙云将自己画好的伞面转过来。

朱橚的呼吸瞬间一滞。

伞面上,画着一树傲雪绽放的寒梅。

笔触细腻,墨色浓淡相宜,将梅花的凌霜之姿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在梅树下,画着一个身穿绛红锦袍的男子背影,正负手而立,仰望梅花。

那背影,分明就是他。

画的留白处,用簪花小楷题着四字。

【寒梅见春】

朱橚怔怔看着那四个字。

徐妙云从前就是那枝寒梅。

清冷,端方,孤高。

她在父亲的军功、徐家的门楣、礼教的规训与自己的聪慧之间,一点点长成了金陵城里最端庄也最不易亲近的女子。

她能在风雪里站得笔直,也能在寒夜里独自开花。

可寒梅再傲,也是盼春的。

而她把他画在梅树下。

她的意思很轻,也很重。

他说过她是他的江山。

可在她心里,他又何尝不是她这枝傲雪寒梅的春天?

朱橚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撞得他难得说不出话来。

可感动这种东西,在他身上通常维持不了太久。

不过三个呼吸,他便把那份汹涌的情绪藏回了眼底,佯作愤愤不平地嚷道:“不公平!徐大才女欺负人!你这画一拿出来,我这把伞还怎么见人?”

说着,他便要去夺徐妙云手里那把自己画的丑伞。

“不行不行,我这画得太丑了,配不上你。我让老板重新拿一把,我重新画!”

徐妙云却抢先一步,把那把画着“肥鸭”的伞紧紧护在怀里。

“不行,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重画的道理?”

朱橚懊恼道:“可是太丑了啊。你拿着这伞走在街上,别人会笑话你的。”

“殿下拿着这把梅花伞,遮雨时也好看些。”

徐妙云将自己画的伞递给他,眉眼弯弯。

朱橚接过梅花伞,还是有些不自信:“你不嫌我画得丑?”

“嫌。”

徐妙云低头看着伞面上那两坨五颜六色、形态不明的“鸳鸯”,嘴角抿了又抿,眉眼间笑意怎么也遮不住。

“但只要是殿下画的,我都留着。”

朱橚心里忽然塌了一块。

他想,自己这辈子大约完了。

徐妙云只要这样轻轻一句话,他便什么都愿意给她。

别说画肥鸭。

就是让他当街表演肥鸭戏水,他都能考虑一下。

当然,只是考虑。

毕竟夫纲这种东西,虽然所剩无几,但多少还是要抢救一下。

……

子夜将至,庙会的喧嚣终于开始渐渐散去。

灯棚下的火烛还亮着,可摊贩们已经开始收拾家当。

方才跑得满街都是的孩童,被大人牵着手,困得直揉眼睛。

远处传来更夫迟来的梆子声,敲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悠长。

朱橚护送着徐妙云,步行走在返回魏国公府的路上。

两人的手依旧紧紧牵在一起,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仿佛一旦打破这份宁静,今日这场偷来的约会,就要宣告结束了。

魏国公府那高大的门第,已经在巷子尽头若隐若现。

徐妙云忽然停下了脚步。

“殿下。”

“嗯?”

“这条巷子,我们已经走了第三趟了。”

徐妙云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藏不住的纵容。

“是吗?”

朱橚面不改色心不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在消食,晚上那斋饭吃得有点多。”

“斋饭就那几碟素菜,殿下消了三趟还没消完?”

“斋饭清淡,消得慢。”

徐妙云被他这拙劣的借口气笑了,却没有拆穿他。

她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站着。

“殿下。”

徐妙云轻声道:“妙云今晚,真的很开心。”

她停了停,像是在心底认真挑选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说法。

可挑来挑去,最后还是觉得那些文雅的辞藻都太轻。

于是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这是我这辈子,最最最最开心的时候。”

她连用了四个“最”字。

生怕他听不出她话语里的分量。

朱橚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仍忍不住笑着问:“比什么都开心?”

“比当年父亲大破敌军,凯旋时还要开心。”

徐妙云仰着头,一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比听闻赤勒川大捷、殿下建功立业时还要开心。”

“比宫中送来婚期诏书,满府上下为我备嫁时还要开心。”

“比……”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微颤:“比什么都开心。”

因为父亲凯旋,是大明之喜。

赤勒川大捷,是社稷之喜。

宫中赐婚,是两家之喜。

那些欢喜都很好。

也都很重。

重到里面有国家大义,有家族门楣,有父兄安危,有朝堂算计,有许许多多她必须背负的东西。

而今夜。

没有国家大义。

没有家族门楣。

没有朝堂上的利弊,没有未来的筹谋,也没有谁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只有朱橚。

只有徐妙云。

只有两个人在灯火里牵着手,从庙会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吃一串酸得要命的糖葫芦,买一只丑得可爱的糖狐狸,画一把谁看了都要沉默的“鸳鸯伞”。

只有纯粹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两心相悦的狂喜。

朱橚看着她,心中的不舍如潮水般汹涌。

他恨不得立刻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放开。

可理智却在疯狂拉扯着他。

他知道,明日她还有繁重的皇家婚仪要学。

那些规矩极其繁琐,若是休息不好,明日定会受苦。

他可以绕这条巷子三趟,却不能让她为了他的舍不得,明日顶着困倦去应付宫里的嬷嬷。

最终,还是朱橚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份让人沉醉的眷恋。

“你说这句话,我能记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轻,比平日少了许多玩笑。

“妙云,今日能让你这么开心,这一晚上便什么都值了。”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

“可是,再舍不得,也该放你回去了。明日你还要学习‘发册’、‘催妆’这些宫仪,宫里的嬷嬷规矩大得很。今夜早些睡,别太晚了。”

他说完,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指尖却还留恋地擦过她的手背。

徐妙云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感受到掌心温度的流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

“那……殿下也早些回去歇息。”

“好。”

朱橚笑着道:“我看你进去。”

徐妙云一步三回头地朝国公府的大门走去。

十步。

五步。

三步。

朱橚站在原地,看着她即将跨上台阶的背影,眼底的光渐渐黯淡下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怅然。

原来约会这种东西,真正难的不是开始。

是结束。

就在他以为,今夜的约会就要以这样遗憾的告别画上句号,正准备转身离去时——

前方那道绯红的身影忽然顿住了。

下一刻。

徐妙云提着繁复的裙摆,像一只归巢的飞鸟般,不顾一切地转过身,朝着他飞奔而来。

朱橚还未反应过来,一阵夹杂着幽兰香气的风便扑进了他的怀里。

徐妙云踮起脚尖,双手勾住他的脖颈。

在清冷的月光下。

在那条他们来回绕了三圈的深巷里。

她闭上眼,主动地、重重地,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那一瞬间。

朱橚整个人都僵住了。

所有声音都远去了。

远处的梆子声,巷口偶尔传来的犬吠声,夜风吹动树影的沙沙声,全都被这一记轻而重的吻挡在了世界之外。

他只感觉到唇上那一片柔软。

带着一点夜风的凉,又带着她奔跑而来的热。

有糖葫芦残留的酸甜。

也有她身上幽兰般的清香。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

正当朱橚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想要收紧手臂,想要更认真、更用力地记住这一刻的味道时——

一触即分。

根本不给朱橚任何反应和回吻的机会,徐妙云便松开了手。

她满脸通红,连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转身便像受惊的小鹿一般,飞快地跑上了台阶。

角门被推开。

那道身影消失在国公府的高墙内。

只留下一阵清脆的门闩落锁声。

朱橚僵硬地站在原地。

许久。

他才呆呆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抚摸着刚刚被她亲吻过的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柔软与温热。

微凉的夜风吹过深巷。

却吹不散他嘴角那越来越大、直至咧到耳根的痴傻笑容。

朱橚忽然抬头,看向魏国公府那堵高墙。

若不是里面还有徐达,还有三条恶犬,还有他即将大婚之前岌岌可危的腿。

他现在真想翻进去。

不做什么。

就想问一句。

王妃殿下,你这般撩完就跑,未免太不讲道理了些。

可终究,他只是站在巷子里,傻笑了许久。

大婚前的最后一夜。

这座金陵城,连风都是甜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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