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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外,福成公主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
冬日宫墙下的风,比别处更冷些。
她是当今陛下的侄女,自幼养在宫里。
马皇后疼她,朱元璋也因她幼年失怙,平日里多有怜惜。
往日见了皇帝叔父,从来都是承欢膝下的娇客。
可今日,她再不是来撒娇的。
她是罪臣之妻。
“皇叔父。”
福成公主声音微颤,“克恭一时糊涂,误了差事,可他绝不敢有欺君之心。求皇叔父念在他这些年谨慎侍奉的份上,饶他一条生路。”
旁边几步外,秦良纲也跪着。
这位昔日陛下亲卫出身的老将,鬓发已白了大半。
年轻时,他曾在乱军里替朱元璋挡过一刀,救驾之功,足够他在许多老兄弟面前挺直腰杆。
可今日,他同样伏在冷砖上。
“陛下,老臣这个儿子,臣最知道。”
“他性子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臣当初就说过,他这般心性,不适合去做钦差。是陛下说,年轻人要磨砺,要见见地方上的人心险恶,臣才不敢再拦。”
他说着,重重叩首。
“如今他栽在一个女子身上,是他不成器,臣不敢替他辩。只求陛下念在他年少糊涂,留他一条命。”
殿内静了许久。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案旁那道已经被翻过数遍的供词上。
朱标立在一旁,垂眸不语。
良久,朱元璋才冷冷开口:“王克恭。”
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克恭,克恭。克制不了欲望,恭敬也守不住,还叫什么克恭?”
福成公主肩头轻轻一颤。
朱元璋摆了摆手:“削去驸马都尉之爵,贬为庶人。从今往后,不许再用克字。往后,改名王恭。”
福成公主脸色一白,却知道这已是天恩,连忙叩首谢恩。
朱元璋又看向秦良纲。
“秦升罢官去职,永不叙用。你若还想替他求个前程,便趁早歇了这份心。他这辈子,能在家里安分读几本书,便算他祖宗积德。”
秦良纲闭了闭眼,也俯身叩头。
“老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两人被内侍搀退之后,朱元璋的脸色却没有半分缓和。
他拿起案上那道奏疏,狠狠拍在桌上。
“锦衣卫查拿钦差,至今无确证呈上。缇骑横行,若无实据,便是侵扰朝纲!”
“限锦衣卫半月之内,查明真凭实据。半月之后,若仍是空口捕风,朕便扒了他们的这身飞鱼服!”
……
旨意一下,满朝皆惊。
谁都看得出,陛下这是给淮西那帮人服了软。
只是无人知晓,这道申斥锦衣卫的圣旨墨迹未干,乾清宫的偏殿里,那位一直在旁观政的太子,便屏退了所有宫人。
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朱元璋脸上那副勉为其难的疲态,褪得干干净净。
“老五这臭小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先让咱从轻处置三位钦差,又让咱在朝堂上申斥锦衣卫,如今连咱这个皇帝,也被他算进去替他唱戏。”
朱标温声道:“父皇方才不是也唱得很好么?”
朱元璋抬眼瞪他。
朱标低头,咳了一声:“儿臣失言。”
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半晌只憋出一句:“你们兄弟两个,如今倒是一个敢算计,一个敢打趣咱。”
朱标垂着眼,唇边却也带了点笑意。
“父皇圣明,五弟自然不敢真算计父皇。只是他知道,这出戏若少了父皇这一道旨意,外头那些人便不会信。”
“少替他说好话。”
朱元璋嘴上斥了一句,语气里却没多少怒意。
他端起茶盏,拿盏盖轻轻拨了拨浮沫,目光落在那一圈圈漾开的茶纹上。
“可老五不是个爱绕弯子的性子。”
“他办画舫案、通倭案时,都是抬刀便砍,雷厉风行。如今能让他都忌惮到要用计的人,其在朝堂上的分量,只怕不在胡惟庸之下。”
朱标看出了父亲眼底那点深藏的不安。
他斟酌片刻,才低声道:“父皇所言极是。五弟还有一道打草惊蛇的计谋,须得儿臣与父皇配合。蛇藏在洞里不动,便是再大的本事也使不出。唯有先把它惊了,它才肯露头。”
“他要咱怎么配合?”朱元璋立刻追问。
“五弟在淮地寻到了一味药材,据说能缓解姑父如今的病症。”
朱元璋的呼吸,骤然一滞。
朱标没有抬头,只是接着道:“姑父那心口绞痛的旧疾,近来愈发重了。五弟让儿臣,亲自去把这味药,给姑父送过去。”
殿内一下子静了下去。
朱元璋忽然站起身,在御案后踱了两步。
紧接着又像是被某个念头牵住了一般,停在原地。
他这一生,疑过太多人。
疑过降将,疑过功臣,疑过那些满口仁义的读书人。
也疑过同他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兄弟。
可有些人,他从没想过要疑。
那是他落魄时便认下的亲。
是他得了天下后,仍愿当兄长一般敬着的人。
“老五……竟疑到了恩亲侯的府上!!”
朱元璋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背影竟显出几分萧索。
最终,他闭了闭眼,对朱标摆了摆手。
“去办吧。”
“老五这些时日,桩桩件件,都没办错过。”
“可这一回……咱倒真盼着,他是错的。”
……
数日之后。
中都城外,靖戎台演武校场。
校场之上,箭靶林立,喊杀声震天。
一支羽箭破空而出,正中红心。
“三叔,您瞧我方才这一箭如何?”
李景隆收了弓,意气风发地回头。
不远处,一个青衫文士懒洋洋地倚着栏杆,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那是曹国公李文忠的三弟,李致远。
“你这一箭,臂力是足了。”李致远还未答,旁边一道沉稳的声音便先开了口。
李文忠走了过来,一身戎装,腰间佩刀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压得住校场喧哗的沙场威仪。
他指了指李景隆的下盘,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只是桩功不稳。临阵对敌,步法不稳,是要吃大亏的。”
李景隆撇了撇嘴,显然没太放在心上。
他这位父亲常年在外征战,一回家便总爱拿军中的规矩来压人。
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连射箭时脚尖偏了半寸,都能被他挑出错来。
在李景隆看来,自己方才那一箭已经射得极好了。
至于下盘稳不稳,靶子又不会提刀冲过来砍他。
李文忠冷哼一声,厉声继续道:“还有方才那一靶,离得近,又是顺风。往后真叫你领兵打仗,难不成还要敌军先替你占好顺风位,再请你开弓?”
“二哥说重了。”李致远笑着打了个圆场,“九江还年轻。你常年在外领兵,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他几回,一回来便拿军中偏将的规矩训他,他心里哪能一下子转过弯来?”
李景隆立刻像找着了靠山,往李致远身边挪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