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老五竟疑到了这个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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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三叔懂我。”

这话倒不全是撒娇。

李文忠这些年南征北战,留在府里的时候少。

李景隆自幼开蒙、习字、骑射,乃至摔了跤、闯了祸,许多时候都是李致远在旁看着。

叔侄两个名分上隔着一辈,情分却比寻常父子还亲近几分。

李致远抬手,在李景隆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懂你,不是叫你拿我的话去挡你父亲。你父亲说你下盘不稳,是怕你日后真到了阵前,吃了不能回头的亏。”

李文忠瞥了自家三弟一眼。

对这个同父异母的三弟,他向来是又欣赏,又看不透。

论起朝局眼光,满府上下没一个比得过李致远。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却始终不肯出仕,整日只在府中读书品茶,仿佛对那庙堂之事毫无兴致。

“致远。”李文忠收了脸上的严厉,问道,“依你看,陛下这场演武,要的究竟是什么?”

李致远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慢条斯理道:“陛下要看的,从不是哪位殿下练出了一支强兵。”

“而是这‘三月成军’之法,究竟成不成。”

李文忠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说得不错。”

“可依我看,陛下这回,是异想天开了。”李致远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三个月,从地里拔出来的一群泥腿子,扛锄头的手还没洗干净,便要去跟那些身经百战的淮西宿将比武?”

“成了,是侥幸。败了,才是常理。”

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那些正在操练的新兵。

“真到了演武那日露了怯,往后这边疆,便要不稳了。到时候收拾这烂摊子的,还不是二哥你这样的淮西武勋。”

“慎言。”李文忠脸色一沉,低声呵斥,“这话在自家说说便罢了,出了这道门,半个字都不许提。”

李致远笑了笑,不再言语。

气氛一时有些僵。

李景隆见状,连忙凑过来岔开话头。

“三叔,父亲,我倒想起一件正事。祖父的病,近来愈发重了,连下床都难。我寻思着,能不能请格致院的人来瞧瞧?格致院网罗了天下奇人异士,说不准能寻个偏方出来。”

“九江。”李致远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你也学会病急乱投医了。”

“你祖父是何等身份,岂能拿去给那群庸医试药?”

李景隆一愣:“三叔,格致院如今颇有些名声……”

“名声?”李致远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诮,“不过一群匠人术士,仗着吴王宠信,把那些奇技淫巧,硬说成了经世大道。”

“弄些火器机巧,倒也罢了。治病救人?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盯着李景隆,语气罕见地严厉起来。

“记住了。往后,离那吴王府远着些,莫要走得太近。”

李景隆被他说得讪讪的,不敢再提。

李致远缓了缓神色,望向中都城的方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再说,父亲这病,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绞痛。”

“而是心病。”

李文忠与李景隆都是一怔。

“父亲这一辈子,活得太小心了。”李致远眸光微沉,声音也低了几分,“陛下待他越是恩重,他便越是惶恐,越是如履薄冰。夜夜悬着一颗心,生怕行差踏错半步,便连累了满门。”

“这般日积月累,心血熬干,才落下了今日这心口绞痛的病根。”

“心病……需得用心药来医。”

“那些匠人的丹丸药石,治得了这个?”

……

是夜。

军营之中,一灯如豆。

白日里那个文弱的青衫书生,此刻独坐于案前,神情却与白日里判若两人。

那双眼睛里再无半分书卷气的温吞,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冷。

他指间捻着一枚冰凉的玉棋子,在烛火下轻轻转着。

帐帘掀开,陈文秉躬身走了进来。

“三公子。”

李致远没有回头:“说。”

“锦衣卫拿了钦差的事,朝廷已经从轻发落了。”陈文秉低声禀道,“王克恭贬为庶人,秦升罢官去职。陛下还下旨申斥了锦衣卫,限他们半月之内拿出证据。”

“吴王府,是什么反应?”李致远问。

“这便是奇怪之处。”陈文秉眉头微皱,“吴王府那边,竟一点动静也没有。对朝廷这般从轻处理,连半句抗议都没有。”

李致远捻着棋子的手,停了下来。

帐内静了片刻。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陈文秉一头雾水:“三公子何故发笑?”

“吴王这是在等。”李致远摇了摇头,眼底既有警惕,又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欣赏,“他让陛下从轻处置三位钦差,又任由锦衣卫背上半月死限。明面上看,是锦衣卫被逼到了绝处。可实际上,是他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引到了钦差行辕这处破绽上。”

“我若此刻急着去捞那几个钦差,急着去补那几处破绽,便正中了他的下怀。”

他将那枚棋子,轻轻搁回了棋盒里。

“好一个打草惊蛇。”

他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忽然生出一丝荒唐的感慨。

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弟,当真是个妙人。

可惜,他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淮西勋贵是大明开国的骨血,本该与国同休,而不是被一刀刀剜出朝堂。

吴王殿下若肯放过这些人,自己倒真想同他这个表弟,好好相处一番。

可惜。

“传令下去。”李致远收敛了所有情绪,语气里再听不出半分波澜,“咱们的人,即刻起,都不许再去和那三位钦差有半分接触。”

“另外,王克恭那个废物,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如今他被贬为庶人,无人看护,最是要紧的时候。”

“派人,送他上路。”

“是。”陈文秉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他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听闻……太子殿下亲自出宫,替吴王给老家主送了一味药,说是能治老家主的心疾。”

“嗯,知道了,让人……”

李致远随口应着,话却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方才还智珠在握的青衫公子,整个人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太子。

替吴王。

给父亲送药。

烛火在他眼底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一生谋算,从不出岔子。

可这一次,那点经营了半生的从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怎么会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借太子的手,把药送进自家门里?

这哪里是送药。

这分明是在敲山震虎。

他的身份,难道已经暴露在了那位表弟的眼前?

李致远在烛下枯坐了许久,背上不知何时已沁出了一层冷汗。

良久。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慌乱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

“陛下只给了锦衣卫半月之期。”

“这半个月的期限,那群缇骑必如疯狗一般,把整个淮地翻个底朝天。”

“钦差行辕那边,咱们漏下的痕迹……一处都不能留了。”

李致远猛地抬起头,看向陈文秉,吐出了一句冰冷至极的话。

“弃车保帅。”

“苏氏知道得太多,也活得太久了。”

“她既做了这么多年菩萨,临了,也该渡我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