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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旧是那副青衫文士的模样,面白无须,眉目温和,仿佛只是来同旧友喝一盏茶。
“夫人今日倒是清闲。”
陈文秉扫了一眼屋中,目光在那只空着的鸽笼上停了半瞬,很快又移开。
苏夫人亲自替他斟茶。
“陈先生深夜登门,不会只是来问我清不清闲吧?”
陈文秉笑了笑,坐下。
“夫人聪慧,何必明知故问。”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三公子说,夫人这些年辛苦了。苏家能有今日,夫人功不可没。只是人老了,心便容易软。心一软,手里的刀就握不稳。”
苏夫人垂眸:“三公子觉得,我的刀握不稳了?”
“不是觉得。”
陈文秉慢悠悠道:“是已经握不住了。”
他将茶盏放回案上,声音仍旧平稳。
“吴王妃那日同夫人说了什么,夫人又放了什么出去,三公子未必全知道。但他不需要全知道,他只要知道,夫人起了二心,便够了。”
苏夫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所以呢?”
陈文秉看着她。
这笑,让他有些不喜。
太平静了。
一个半生都被网缠住的妇人,在听见“三公子”三个字时,不该这么平静。
“所以,三公子给夫人体面。”
陈文秉轻声道:“今夜,苏夫人突发急病,薨逝于宅中。明日一早,苏家上下举哀。苏氏的产业,仍有人替你料理,苏家不会断,族人也不会死。”
他微微一顿,语气终于冷了下来。
“若夫人不愿体面,那在下只能帮你体面了。”
苏夫人抬眼看他。
“我苏家上下,也在三公子的刀下?”
“夫人说笑了。”
陈文秉淡淡道:“刀一直都在,只是从前没落下而已。”
苏夫人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陈文秉眉头微皱。
她还是不慌。
这不对。
他盯着苏夫人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夫人莫不是以为,凭你府中那些家丁护院,便挡得住三公子的人?”
苏夫人没有答话。
陈文秉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
“既然夫人不信,那便叫你亲眼看看。”
他抬手,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声音不重。
可几乎就在同一瞬,院外风声骤变。
数十道黑影翻墙而入。
刀光在夜色里一寸寸亮起。
苏宅的家丁刚要惊呼,便被人从身后按住脖颈,冷刃贴在喉侧。
陈文秉缓缓起身。
“夫人,三公子原本还念你多年劳苦,给你备了一条白绫,让苏宅明日还能挂出一场体面的丧。可惜夫人不肯要这份体面。既如此,便从东厢开始吧。杀到哪一房停手,便看今夜苏家还剩多少福气。”
苏夫人看着他,忽然问道:“陈先生带了多少人?”
陈文秉一怔。
竟顺着她的话,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五十七个。”
苏夫人轻轻叹了一声。
“少了。”
陈文秉脸色骤沉。
“夫人这话什么意思?”
帘后忽然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
“她的意思是,这点人不够杀。”
陈文秉猛地回头。
朱橚掀帘而出。
青布棉袍,神色从容。
徐妙云站在他身后半步,眉目清冷,端静中透着不容逼视的威仪。
陈文秉瞳孔骤缩。
“吴王!”
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也只退了一步。
因为他忽然发现,小厅外不知何时安静得厉害。
方才翻墙而入的那些杀手,竟没有一个人再动。
院墙上,廊柱后,假山旁,一道道黑影无声立起。
黑洞洞的枪口,从夜色里一点点抬了起来。
特战司。
瞿能站在月洞门下,手中燧发枪平端,声音冷硬。
“殿下,院中匪徒五十七人,已尽入射界。”
朱橚看着陈文秉,淡淡道:“你方才说,这座宅子今夜无人能活着出去。”
他笑了笑。
“这句话,本王替你改一改。”
“你带来的人,今夜一个也别想出去。”
陈文秉猛地嘶声喝道:“动手!”
话音刚落,枪声炸开。
砰砰砰砰!
火光在后园四面同时亮起,铅丸撕开夜色,直扑那些刚要暴起的死士。
最先跃上廊顶的几名杀手,身子在半空一顿,随即像断线木偶般栽落下来。
假山后两人刚要掷出飞刀,胸口便被铅丸撕开,整个人倒撞进花木里。
几个持刀扑向小厅的杀手,还未跨过台阶,便被第二轮排枪钉在门前。
血溅上青砖,热气在寒夜里冒出浅浅白雾。
有人惊恐地转身想逃。
瞿能抬手。
“第三组,截后。”
又是一排枪响。
墙头上刚露头的两个身影翻了下去,重重砸进墙外的草丛中,再无声息。
战斗来得快,结束得更快。
陈文秉带来的五十七人,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撑住。
满院刀光,尽数熄灭。
只剩硝烟,血腥,与死寂。
陈文秉站在堂中,脸色惨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夜不是来杀人。
是自己把证据,亲手送到了吴王面前。
朱橚挥了挥手。
锦衣卫从暗处现身,将陈文秉双臂反剪,死死按在地上。
陈文秉挣扎着抬头,眼中仍有残余的狠色。
“吴王殿下,你以为拿住我,便能拿住三公子?你做梦!”
朱橚走到他面前,俯身看了他一眼。
“本王不急。”
他声音很轻。
“锦衣卫最擅长的,就是让死人开口,让活人求着开口。”
陈文秉被堵住嘴,拖了出去。
……
夜色更深时,苏宅后园的血迹已被黄土盖住。
尸体抬走,凶器收匣,罪证封存。
锦衣卫将陈文秉押走时,朱橚没有再多问。
苏夫人也没有再多说。
有些事,交给锦衣卫去熬。
有些账,交给金陵那座皇城去算。
小厅里重新点了灯。
苏夫人命人煮了一锅热粥,又端来几碟小菜。
朱橚坐下时,先把徐妙云的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替她吹了吹热气。
苏夫人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恍惚。
方才这座宅子里才死过人,火器声仿佛还在耳畔。
可眼前这对小夫妻,却已经低声商量起明日要不要去集市上买些红枣,说冬日里熬粥最养人。
朱橚抬头,正撞上她的目光。
“苏姨娘,别看着了,粥要凉了。”
苏夫人怔了怔。
随即低头一笑。
这一次,她笑得比白日更轻松些。
“好。”
她端起碗。
热粥入口,暖意一点点落进胃里。
窗外的夜仍旧很黑。
可苏夫人忽然觉得,自己这座压了许多年的旧怨宅子,终于像是透进了一点人间烟火。
而不是只剩下供人膜拜的菩萨金身。
也不是只剩下藏在暗网里的冷局暗子。
她只是苏氏。
曾经给过一个放牛娃半块馍馍的刘家四小姐。
也是从今日起,终于敢替亡夫讨一笔血债的人。
可不知为何,苏夫人捧着那碗热粥,心底却并未真正安稳下来。
陈文秉落网,陈三公子的影子终于被撕开了一角。
可她这些年在那张网里走得太久,太清楚一件事——能把陈三公子养成这般模样的人,绝不会只是一个躺在病榻上、什么都不知道的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