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南坡开犁,灶烟也要记工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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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上笑声顿时炸开。

……

另一边,徐妙云也没闲着。

男人们翻开的田,一垄接着一垄摊在眼前,土却还是大块大块的垡头,里面夹着草根、石块和烧荒留下的硬茬。

这些活,便轮到妇人们接上。

徐妙云挽起袖子,拿着小锄蹲到田边。

丘月娘跟在她身侧,像个小管事,手里拿着一把木签。

谁负责哪一段,谁去挑草根,谁去碎垡,谁去撒灰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她一边记,一边忍不住往男人那边看。

“顾姐姐,沈大哥拿了魁首!”

徐妙云手中动作一顿,抬眸望过去。

远处朱橚正站在犁边,满脸都写着“快夸我”。

徐妙云眼里浮起笑意,却只轻轻哼了一声。

“他不过先赢了一犁。”

丘月娘眨眨眼:“顾姐姐不高兴么?”

“高兴。”徐妙云低头把一截草根挑出来,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不服输的笑意,“所以咱们也不能叫他们在田里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她站起身,对妇人们扬声道:

“嫂子们,男人们已经把地翻开了,咱们可不能让他们笑话!”

“男人们会翻地,咱们便把地收拾得能下种。若他们犁得快,咱们碎垡更快。若他们得了肉,咱们也要让账上知道,这田不是只靠一把犁翻出来的。”

大家顿时来了劲。

“顾娘子说得是!”

“叫他们知道,地翻开了不算完,伺候细了才算本事。”

“今日谁也别偷懒,咱们也挣个好工分,中午也要多吃两片肉!!”

妇人们被这气氛一激,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扭捏。

一时间,南坡上到处都是忙碌声。

木锤敲碎垡头,耙子细细搂平,妇人们弯腰捡出石块草根,又把草木灰均匀撒下去。

粪肥味道不大好闻。

朱橚远远瞧见徐妙云拿着木勺撒灰肥,心里一疼,正想过来,却被她一眼看住。

那眼神明明温柔,却分明写着——【殿下敢来多管闲事,以后便自己睡外间。】

朱橚脚步一顿,默默转身继续扶犁。

丘福看得啧啧称奇:“沈老弟,你方才在犁上威风得很,怎么顾娘子一抬眼,你便像被缰绳拽住了?”

朱橚面不改色:“你懂什么?这叫夫妻之间,令行禁止。”

丘福深以为然:“那顾娘子是令,你是止?”

朱橚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丘大哥,今日你那组少记一分。”

丘福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重新握住绞关,招呼同组人继续往前犁。

……

转眼间,日头已经爬到了正中。

“开饭啦——!”

吉嫂敲响了手里的大铁勺,洪亮的声音在南坡上回荡。

妇人们从坡下送来了饭食。

粗面饼子摞得像小山一样高,炖得烂糊的白菜粉条里咕嘟嘟冒着热气。

最引人瞩目的,还是最中间那口大锅。

锅里是萝卜炖肥五花。

几大块肥肉被炖得颤巍巍的,筷子一碰便要散开,白萝卜吸足了肉汤,半透明地卧在锅里,香气顺着风一卷,竟像有手似的,专往人鼻子底下钻。

田里众人的肚子,顿时此起彼伏地造起了反。

“咕噜噜——”

也不知是谁先响了一声。

紧接着,左边一声,右边一声,前头一声,后头又一声。

南坡上竟活生生响出了几分军阵擂鼓的气势。

今日因前三名有彩头,灶上特意切了腊肉,肥瘦相间,炖得油光发亮。

徐妙云洗净了手,亲手盛了一只大海碗。

碗底压着厚实的粗面饼,上面浇了满满两勺浓汤,最上头,还端端正正地卧着好几大片肥瘦相间的炖肉。

她捧着碗,穿过田埂,走到正坐在草垛旁歇息的朱橚面前。

“夫君,用饭了。”徐妙云把碗递给他。

朱橚正累得两臂发酸,一闻到香味,立刻接了过来。

他低头一看,碗里的肉片铺了足足小半碗,顿时乐了,压低声音促狭道:“顾娘子,这是给魁首开的私账?”

徐妙云在他身旁一块干净的木板上坐下,斜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答道:“魁首多两片肉,这是百户所定下的章程。妾身今日掌勺,自然要按章程办事。”

朱橚拿筷子拨了拨那层肉片:“可这粗粗一看,少说也有五六片,这可不止多两片啊。”

“沈百户数错了。”徐妙云面不改色。

“我数术很好,金陵城里谁不知道我算账是一把好手。”

“那便是妾身切得薄,所以看着多。”徐妙云温声软语,眼神却透着一丝狡黠,“夫君若是嫌多,妾身便替你夹走几片。”

说着便要伸筷子。

朱橚眼疾手快,一把护住饭碗。

见她佯怒,才顺势夹起最大的一片肉,直接喂到了徐妙云唇边,笑眯眯的低声道:“切得薄也是肉,我的王妃殿下辛苦了一上午,这片该你吃。”

徐妙云脸颊微红,看了看四周。

大伙儿都端着碗蹲在各自的田垄上狼吞虎咽,没人注意这边,她这才轻轻张口,将那片炖得软糯的肉咬了下去。

朱橚笑得眼睛都弯了。

夫妻俩在这冷风呼啸的南坡上,挨着草垛,吃着一碗粗糙却热腾腾的农家饭,竟吃出了一种在吴王府的锦绣堆里都未曾有过的甜腻。

……

田埂边很快坐满了人,各家的篮子挨着各家的瓦罐,粗布袄子蹭在一处,倒比方才开工时还热闹。

方才男人们还比着谁犁得快,这会儿都老老实实坐在妻儿身边,听她们数落谁袖子破了、谁鞋底又沾了一层泥。

孩子们听不懂大人的公田账,只知道今日碗里多了肉,便笑得比谁都响。

朱橚坐在徐妙云身边,捧着碗,忽然轻声道:“妙云,我今日是真高兴。”

徐妙云侧眸看他。

“从前打仗,冲锋陷阵赢了鞑子,我高兴。在朝堂上同那些御史文官引经据典,骂赢了人,我也高兴。可今日的这种高兴,不一样。”

他望向那片被众人翻开的坡地。

“这块地,它像是活了。它不再是我这个百户的,也不是康铎的,更不是朝廷强压给谁家头上的死任务。它是大家的。是大家今天一锄头、一犁头,流着汗把它从冬天里生生翻醒了。”

徐妙云静静望着他。

她看着他眉眼间那点藏不住的欢喜,忽然想起金陵宫城里那位从田埂上走出来的朱皇帝。

父皇让他来凤阳,让他下乡,让他亲手摸这片土,或许等的便是这一刻。

等他知道,一块地活过来时,人心也会跟着活过来。

她轻声道:“夫君今日懂了许多。”

朱橚笑了笑:“也许吧。”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又含糊补了一句:“但我最先懂的是,夫人切肉果然很有学问。”

徐妙云忍着笑:“夫君再说,下一顿便按章程真给两片。”

朱橚立刻闭嘴,专心吃肉。

……

午饭过后,众人只歇了片刻,便又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直到申时将近,南坡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起初谁也没在意,只当是卫所里来人传话。

可很快,有眼尖的军户站直了身子。

坡下官道上,几辆马车缓缓停住。

为首的人穿着寻常百姓衣裳,头戴方巾,脚下却是一双干净官靴。

他身后不仅跟着定远的新任县令、县丞,和飞熊卫指挥使缪彦昭。

那些府城来的经历、照磨、司吏也随了一大串,差役书吏更是前后簇拥,把这场“微服私访”衬得半点也不微服。

那穿便衣的中年文官一边走,一边对左右说道:“劝农之事,不可徒在文牍。为官一任,当亲察民间疾苦,观其耕作,问其寒暖,方不负朝廷牧民之责……”

这话说得极正,语气也极像刚写完一篇漂亮劝农文书。

朱橚扶着犁,远远望过去。

下一刻,他手中犁把微微一顿。

那张脸,他认得。

昔日江宁县令,如今的新任凤阳知府——方克勤。

方克勤也正抬眼望向南坡。

他的目光从那些新奇农具与忙碌人群上一掠而过,最后停在田里那个满身泥点、挽袖扶犁的年轻百户身上。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片新翻开的黑土,撞在了一处。

方克勤脚步猛地停住。

他脸上那点下基层察访的从容官气,像被南坡的冷风当场吹散了。

朱橚却慢慢笑了起来。

得。

今日这田里,似乎又要多一把会写劝农文书的锄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