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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
方克勤坐在马车里,心情极好。
这倒不是他浅薄,实在是——他太顺了!!
仕途上的风太顺,吹得人想不抬头都难。
不久之前,他还只是江宁县一个正六品青袍县令。
可余家村那桩“举族徙边”的案子之后,一切便不同了。
他替吴王殿下收尾,查籍贯、封田产、护军属、安抚乡里,件件都办得干净利落。
奏报送到御前,陛下竟亲自批了四个字。
【尚堪任事。】
这四个字算不得多热络的嘉许,可出自皇帝御笔,落在方克勤眼里,已比吏部十篇褒文都重。
恰逢凤阳勋贵案牵连甚广,原凤阳知府宋慎被拿下,府里空出一个大缺。
凤阳乃龙兴之地,淮西勋贵的根也在这里。
如今案子一翻,许多家族都要像余家村那般铁腕处置,既要敢动刀,又要懂章程。
于是,方克勤从江宁县令,一跃成了凤阳府知府。
从正六品青袍,变成了从三品的红袍。
更叫方克勤欣慰的是,儿子方孝孺也有了出路。
吴王殿下赏识刚正的年轻人,向黄子澄的钦差巡按行辕举荐了一批读书种子。方孝孺在其中,听说还有一个叫齐泰的年轻人,行事爽利,文章也有骨气,颇得黄钦差看重。
不过方克勤自认,他与寻常新任知府绝不相同。
寻常新官上任,头一件事便是关起门来看卷宗,第二件事便是召僚属训话,第三件事则是等地方绅耆来拜见。
他不一样。
他要下基层。
要微服。
要亲自去田间地头,看一看凤阳府的农桑民生,问一问军户百姓的寒暖疾苦。
当然,所谓微服,是不穿红袍的。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青布直裰,只是脚下那双新官靴忘了换,靴面干净得能照出田埂上的枯草。
他这一趟说是微服,排场却半点不像微服。
差役牵马,书吏抱卷,两个小吏抬着茶炉,还有一辆马车专放文房四宝与暖手铜炉。
方克勤觉得这排场已经极简。
所以,一行人还没到南坡,沿路百姓已经知道了。
“听说知府大人微服来了。”
“哪个是知府?”
“那个最不像微服的便是。”
“哦,靴子最亮那个?”
“嘘,小声些,人家在体察民情。”
定远县令骑马贴在车旁,小心翼翼奉承:“府尊初临凤阳,便不恋衙署,不困案牍,直入乡野,体恤农桑。下官佩服。”
县丞也忙道:“纸上得来终觉浅,府尊此举,足为诸县表率。”
府经历更会说话:“下官看,府尊此番南坡察农,回头当写入府志。后人翻阅,便知洪武年间凤阳牧守,非但能治案,更能亲民。”
方克勤面上不动声色,手却在袖中轻轻捋了捋胡须。
“诸位不可如此。”他端正道,“本府此来,不为虚名。农桑乃国本,劝农不可徒在文牍,须知田间一垄土,胜过案头十卷书。为官者若只会在堂上批‘务令百姓力作’,却不知百姓力从何来,汗从何出,便是失了牧民本意。”
书吏立刻奋笔疾书。
方克勤瞥见了,心中又添三分满意。
这一路,他便在这样的官声与自省里,慢慢往南坡行去。
……
马车行到南坡下时,远处已传来一阵阵吆喝声。
方克勤扶着车辕下了车,刚整了整衣襟,抬眼便看见满坡人影。
男人们扶犁绞关,妇人们碎土撒灰,老人压草帘,孩子抱竹筹,连狗都系着红布条,在田埂边昂首挺胸。
他又看见田间那几架奇怪的木架。
绳索绕轴,木轮转动,犁铧入土,不见耕牛,却能把冷硬坡地翻出一道道黑沟。
方克勤眼前一亮。
“好器具。”
他正要问缪彦昭这是何物,目光忽然落到最前头那名扶犁的年轻百户身上。
那人挽着袖子,衣摆扎起,靴上全是泥,双手稳稳扶着犁把,腰背微弯,正把犁尖压进土里。
方克勤觉得这背影有些眼熟。
下一刻,那年轻百户回头了。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片新翻开的黑土,撞在一处。
方克勤脚步猛地一顿。
他看清了那张脸。
吴王殿下。
方克勤只觉头皮一麻,双手已经下意识拢到身前,腰也本能地往下弯去。
可那一身泥点子的年轻百户,已经慢悠悠笑了起来。
“方县令。”
这一声不轻不重。
方克勤弯到一半的腰,硬生生僵住。
他这才猛然醒悟过来。
吴王殿下既穿成这副军户模样,混在南坡田里扶犁,便显然不愿叫旁人知晓身份。
于是方知府这一礼,便尴尬了。
拜,不对。
不拜,也不对。
他拱在半空里的手迟疑了一息,最后顺势往前一让,像是要同田里的军户寒暄似的,脚下却偏偏踩进田边一团软泥里。
“噗。”
崭新的官靴没入半寸。
方克勤面不改色,仿佛这一步不是踩滑,而是他早有预谋地深入田间。
“殿……垫脚踩泥的这位军户,本府正要向您请教这田中耕法。”
他险些把“殿下”两个字喊出来,好在多年官场修养救了他一命。
朱橚笑眯眯地看着他:“请教不敢当。方县令……哦,不对,如今该叫知府了。方知府带着半座衙门来问一个垫脚踩泥的军户,这趟微服察农,阵仗倒是不小。”
定远县令忙要解释:“这位军户莫要误会,府尊此来乃是微服……”
方克勤额角微微一跳,强撑着知府威仪:“本府此来,是为体察农桑。听闻南坡试种公田,又有新式农具,故亲自来观。”
“观字用得好。”朱橚点点头,目光在方克勤干净的衣摆和崭新的官靴上一转,“不过方知府既说是来体察农桑的,光站在田埂上观,怕是体察得不够深。”
方克勤心里一沉。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个“观”字,用得实在太轻了。
朱橚已经把犁把往旁边一让。
“既然来了,不如亲手试试。”
南坡上忽然安静了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方克勤身上。
方克勤能怎么办呢?
眼前这位满身泥点子的军户,别人只当是寻常百户,方克勤眼里却清楚得很。
吴王殿下都亲自下田了,他这个知府若还站在田埂上袖手旁观,那便不是失礼了,那是嫌自己的官帽戴得太稳。
方克勤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十分从容地把衣摆一撩。
“本府正有此意。”
话说得漂亮。
下一步踩下去,另一只靴也陷进了泥里。
方知府的从容,顿时少了半只靴子的高度。
丘福最是热心,立刻把一把锄头递过去:“方知府,您先用这个松松土。”
方克勤接过锄头。
他拿惯了笔,也拿惯了笏板,锄头却是头一回拿。